「公子,我們真的不撤嗎?」豐越護著花清池,肩吞不知何時被砍出一道能見血肉的豁口。
他不是懼怕死亡,而是看著一個個倒在血泊里的弟兄,覺得不值。
不少士兵與敵軍拼殺到刀刃寸斷,卻俯身撿起敵軍的大刀怒吼著又撲上去。
血肉橫飛,哀鴻遍野。
花清池回頭看向奮力拼殺的天雲衛,他吞咽下喉間的腥甜,視線緩凝地定格在其中一個士兵的砍刀之上。
他們雖有後備兵刃補給,砍殺敵人過多兵器折損也很正常,可說來奇怪,此次甲冑和兵器損壞的格外多。
只是來不及細想。
花清池已是強弩之末,他配合著花顏的穿甲勁弩擊殺了近十頭恨天犀,執劍的手自指腹到腕骨皆血肉模糊。
赤色貢緞撕裂成段,花清池一圈圈纏住受傷的手腕,眸間情緒不辨。
他快要連拿起劍的力氣都沒有了。
天雲衛雖也是身經百戰,彪悍驍勇,但奈何敵軍數量太多,源源不斷。在這種情況下,天雲衛兩萬人卻愣是沒有一人後退,跟著花清池把戰線牢牢拖在了台華城前。
他們都知道退不了。
這不是他們的主公感情用事,而是考量分析台華城現存兵力後,做出的最合理決斷。
「援軍不來,我們再一撤,台華城百姓沒有活路。」
他的嗓音淡而溫和,平靜安沉。
大家都明白。
豐越啐了一口血,心裡頭不好受。
只有豐越知曉,對付烏厥戰獸耗了花清池太多精力,再這樣下去,花清池就算是神仙,也要倒下了。
明明周京暮耗費一炷香的時間就能清理出道路讓他們天雲衛且戰且退回城池修整。
可如今,他不僅自己逃回台華,甚至還勒令將士們關了城門,把他們的全部生路都堵上。
主公和天雲衛本來是能在西南角突襲,繞過台華城撿回一條命的,可援軍不到,他們一走,身後遭殃的就是全城百姓。所以花清池讓他們留下來了。
豐越氣惱憤恨,「公子,這不公平啊......」他揮刀斬掉一個吼叫著衝過來的士兵,血噴了一身,他渾不在意,紅著眼眶回頭看花清池,「斯羽少爺也不管您了麼?」
「斯羽不是不知輕重的人,他不來,約莫也是被什麼事情絆住了,」他眉宇間荒蕪沉寂,語氣很平,「不必苛責於他。」
「那、那花顏姑娘呢?」豐越艱難地問。
金戈相撞錚鳴裂空,鐵騎踏碎塵土,兵刃入肉的悶響裹挾著天雲衛士兵的嘶吼漫捲旌旗倒伏的四野。
花清池費勁的斬掉一人,緩了口氣。
他沒應聲。
是啊,花顏呢?
若是阿顏知道哥哥因你的情郎圍困峽外生死難料,你會不會有一點點的,怨恨周京暮呢?
長風血雨灑滿黃土,喧呶戰鼓還在擂擂。
不知是哪位將領在怒吼著。
「沖啊——!首輔大人說了!今日我們退一步,往後便要退百步!我們的妻女百年內都得受蠻子們的折辱!」
「這搓鳥的狗屁太子,等老子回去,一定得去擊響鳴冤鼓,昭告天下我們這位儲君到底是個什麼德行!」
「該死的蠻子們,今日一戰若不死,等老子回去,必會再殺回來,為死去的兄弟鳴仇!」
「殺——」
沸反盈天的喊叫讓花清池不忍,亦愧疚。
他確實從未打過這麼慘烈的仗。
周京暮真是好樣的。
花清池細細一想,就知道按周京暮的尿性,他不僅不會開城門救援撐不住的士兵,甚至還會為了掩蓋自己的惡行,期待他和天雲衛死在戰場上。
——德不配位。
周京暮絕對不是當皇帝的好人選。
那如今的陛下呢?
他不知道。
他自認為識人尚且算準,當今帝王是仁善愛民的好皇帝,故而他才願意在嘉誠寺出山,與陛下一起穩住飄搖的大慶王朝。
但援軍迄今為止都不曾來,甚至連回信也沒有。
罷了。
戰吧。
花顏還在台華城。
可豐越被他調遣,她身邊無人,周京暮會護著她麼?
少女昨夜的愛意不似作假,他雖瞧見了周京暮手上的臂縛,卻仍舊想親口問問她,「你到底愛不愛我。」
她說機關臂縛只予心愛之人,周京暮手上雖佩戴著,那就一定是花顏給地嗎?
萬一是周京暮強行要的,或者自己拿的呢?
萬一他的阿顏並不知情呢?
所以他就是想聽她親口回答。
若是她否認——
只要她否認。
他就願意相信。
不知是不是傷口失血太多了,花清池察覺到渾身冰冷,連手都在發顫。
他在自嘲地想,為何確定花顏的心意,就那麼那麼難呢?
難到他這輩子可能都未必知道了。
可哪怕如今他真的已在絕路之上,哪怕他親眼所見花顏應當是又騙了他......
在這戰火紛飛間,他最先想到的,仍舊牢營里地小姑娘紅著眼,揪住他衣襟,懇求地說:「花清池,你能不能不要死啊......」
花清池終於茫然困惑地回頭看了一眼台華城。
朔風帶起昨夜暴雨未褪去的潮濕。
他的心同樣潮濕。
生命在流逝,他舉不起劍了。
敵軍實在是太多了。
鋒鏑縱橫,膏血漫野。
在花清池第一次無比清晰地覺得自己馬上就要交代在這兒時,他想的是——
若他不在了,還會有誰來心疼他的姑娘呢?
他不知道。
但他祈願。
祈願往後有人像他一樣愛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