廝殺在前線的花清池不曾想過,自己心愛的姑娘正被困在台華城的牢營內折辱。
微澀的苦味彌散在牛皮帳內,李訥固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烏漆嘛黑的藥,再次朝周京暮確認:「殿下,真的要餵麼?」
他欲言又止,英武粗眉擰緊,踟躕再三。
——這可是太子殿下的未婚妻啊。
李訥固方才嘗試了兩次掐住花顏下巴想給她灌藥,仍沒下得去手。
「你是要抗旨麼?」周京暮不願意髒了手,見李訥固猶猶豫豫,他不悅地威脅。
「屬下不敢。」
李訥固嚇得打了個哆嗦。
花顏其實很乖,一直沒掙扎,完全是他自己覺得此舉不合理。
鵲都城中誰不知曉花顏是百年不世出的機關天才?
她於機巧之道上穎悟絕倫,是祭酒大人讚不絕口的國之棟樑、廊廟之器。
少女年歲尚輕且能繪製出穿甲勁弩這等強橫的機關,往後若是能予她豐裕的資源和時間,或許還能給大慶帶來數不盡的機緣。
最關鍵的是,花顏什麼也沒做錯啊。
他是負責送烏厥信件的統領,知道花顏無辜。
是嘉日圖狡詐,讓她必須以烏厥探子、大慶叛徒的身份進入烏厥,從而完全把花顏回歸大慶的路給封上。
李訥固眸色糾結,但當著周京暮的面,他不敢造次更不敢反駁,於是緩步行至花顏身側,剛端著瓷碗俯身垂眸,小姑娘烏亮的眼睛就熠熠若星辰的望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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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統領,沒關係。」她順從與妥協似得小聲說話,約莫是看出來了李訥固下不去手。
花顏聽說過太子親衛統領李訥固的過往塵跡。
他家境貧寒,父母重病離世,當時沒錢買棺材,只能到處求人借錢,卻次次都被人轟出來,嫌他晦氣。
他未及弱冠,做零工人家不要他,父母沒錢下葬,曝屍於荒野。
他幾經輾轉進了鵲都城後恰聞太子親衛招兵,便直接報了名,卻連初次選拔都未通過。
他不氣餒,宵衣習刃,寒暑不輟,未嘗稍怠,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習武練劍,沒有捷徑,不知苦倦,是個實心眼兒。
他第四次才過了選拔,得周京暮賞識。再加之他勤奮、聽話,且又武藝精湛,唯唯諾諾的性子毫無任何威脅周京暮的可能性,適才被提拔成了現今的親衛統領。
太子殿下是他的恩人。他珍惜來之不易的機會,懂得審時度勢。
即便他知道這是錯的,即便他爹娘在世時從不要求他出人頭地,只要求他做個忠厚純良的人。
但他真是過怕了苦日子。
「不餵藥,她若到了烏厥在言真劑的作用下吐露出點不該說的怎麼辦?」沈嬌月溫和地笑著接過李訥固手中瓷碗,雅矜地半撩起裙裾,蹲在花顏身前,「我們這是為大慶好。」
周鸞鳳在一旁點頭,滿頭珠翠亂晃,也抱臂應和:「花顏是叛徒啊,對叛徒的話,怎樣都不過分吧?」
花顏不發一言。
周京暮狐眸上下打量著花顏,瞧著面無表情不知在想些什麼的少女,他上前,找存在感似得彎腰撫過花顏的水緞烏髮,安慰:「阿顏,其實你不也必害怕。等我們打了勝仗,一定會風風光光地再把你接回來的......」
鎖鏈相撞,花顏譏諷地剜了周京暮一眼。
冠冕堂皇的太子殿下方才還信誓旦旦地說著愛她,現在為了自己的利益把她送進豺狼窩子卻是眼都不眨。
噁心感源源不斷地上涌。少女齒冷心忿,她遽然抬首時,唇邊冷笑不加掩飾。
「你們這幾個苟且偷生的廢物尚且要靠著我兄長才能活,如今竟也敢在這兒跟我衣冠楚楚地講為家國子民了?」
「真是可笑。」
她字字珠璣,不留情面。
帳內沉寂,一個接一個冷涼的目光定在花顏半跪著的身影上。
她明明被囚禁在此,落魄可憐、翻不起一絲風浪,可軟麗的音卻振聾發聵。
少女絲毫不懼地抬起眼,審視地掃過眾人,問:「怎麼,我說錯了?」
「我真是想不明白,」她呼了口氣,似笑非笑地看向周京暮與周鸞鳳:「你們大慶皇室人才寥落,闔族之內沒人可堪江山重任,即便是當朝天子,每遇大事躊躇難決,諸多機要決斷,也不得不俯身咨議兄長,倚其謀斷方能定計.....」
「所以你們到底憑什麼敢,把我兄長困於城外?」
大慶安穩仰仗花清池,這就是不爭的事實。
花顏現在真的很想看看。
想看看等花清池回來,等他知道這群蛀蟲的全部所作所為,等他看見這群苟全惜命的人把她送走——
周京暮這東宮太子之位可還能保得住?
周鸞鳳這將功贖罪的機會花清池可還願意給她?
沈嬌月這首輔夫人的名頭,花清池可還願意讓她占著?
最初的籌謀早已讓花清池心身盡傾於她,撒了這麼久的潑天大網也該收了。
被花顏的話惹惱,周京暮斂了矜雅的神色,他站起身,狐眸冷漠垂下,「花顏,本宮送你入烏厥,是予你機會立功,旁人可還沒這機會呢。」
他抬手狠戾地捏住少女的腮,迫使她仰起頭:「你竟如此不識好歹,在這兒隨意攀咬大慶皇室?」
「念你入烏厥緩兵有功,此次我不與你計較,至於你說的花清池......」
他一把往旁邊甩開花顏,擦了擦手,笑,「他沒你想的那麼重要。」
「無他,我大慶仍能綿延千年萬年。」
他又想到什麼,拖腔帶調地嘖了一聲,「哦,你不會還在等花清池回來替你尋仇吧?」
沈嬌月捂唇輕笑著過來,接話:「阿顏,你且放心去,到時我會同夫君說城門是你假傳軍令讓斥候關的,我亦會告訴他,你就是真正的烏厥叛徒......」
花顏死死盯住這個蛇蠍心腸的嫂嫂,心裡翻江倒海。
花清池能不能為了她扳倒沈嬌月,等她從烏厥回來,就能見分曉了。
周京暮不知花顏心中所想,他愛憐地摸了下少女的耳垂,陰惻惻地短促笑了幾聲道:「那太子哥哥的全部罪責......」
他冷不丁地直接俯身半跪在了她耳側,毒蛇一般貼過來:「就都拜託我的乖阿顏擔下了。」
花顏冷冰冰地抬起眼,本是仰望的高度,卻被小姑娘硬生生瞧出了幾分氣勢。
「你就這麼確定我回不來?」她與周京暮對視,半晌後倏然竟還笑了笑,「你不會以為我現在很生氣很傷心吧?」
周京暮一愣,沒懂她的意思。
小姑娘藕臂高抬被鎖銬困得結結實實,半跪在地,裙擺萎成白色的花。
她咬著唇。
方才周京暮、沈嬌月的冤枉和欲加之罪沒讓她委屈,但想起了花清池,她飲泣哽咽,眼眶有點泛紅,聲音卻仍是透著股不服輸的韌勁兒。
「拜託,能用我一人讓烏厥退兵保兄長一命,我一點都不難過,只覺得慶幸啊。」
她認真地一字一句道:「我現在都想說,你們可以快點把我送入烏厥麼?」
「我想讓我哥哥少受點傷。」
她話音剛落下,牢營營帳東北角旁放置刑具的刑匱倏然發出了點響動,卻又轉瞬歸於沉寂。
無人注意。
周京暮穩操勝券的笑寸寸凝固在面頰上,滑稽得可笑。
曾經張口閉口說喜歡他的小姑娘現在念念在口的全部都是花清池。
花清池好在哪兒,才能讓花顏對他周京暮棄之如敝履,卻甘願命都不要地救他?
媽的。
他確實迫於無奈需要把花顏送入烏厥,卻又沒說不救她!
她就這麼厭惡他?
「阿顏。」周京暮笑容盡數退去,只留下冰冷的一雙狐狸眼。
「你真的很不乖。」
「本來送你入烏厥,我還有幾分不忍,既然你這麼不識抬舉還迫不及待,那你就好好去吧。」
他冷哼一聲,朝李訥固擺了擺手。
反正斯筠玥在他手上,斯羽不敢輕舉妄動,沈嬌月、周鸞鳳同他一條繩上的螞蚱,也不敢透露些什麼。
除非她們自己不想活了。
屆時只要把親衛斥候推出去當替罪羊,關城門之事花清池也沒法定他的罪。
至於違反軍令私自回城......
他只要說戰亂聲響,他沒聽到花清池的指令就好了。
他的親衛皆是心腹,都不會背叛於他。
花顏可悲地看著周京暮醜陋算計的嘴臉,為花清池感到不值。
他費盡心血維護的皇室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援軍遲遲不到,鵲都城一封回信也無,皇室子弟是這副德行......
花清池在前線血拼,他們在這兒盤算著要怎樣將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可笑的大慶皇室。
周京暮不再等,對統領吩咐,「把藥餵下去,一個時辰後在西北側的水渠送她出城。」
「再詔告全軍,花顏是烏厥派來的探子,是背叛大慶的賣國賊,本宮應嘉日圖的條件,用花顏來換回主公花清池。」
周京暮撣了撣衣擺不存在的灰,彎了彎眼睛,「老師應該感謝我呀。」
他也算是花清池的半個救命恩人。
周京暮看著容顏蒼白如雪的花顏,覺得她真是個寶貝。
這麼多年,妄圖對花清池趕盡殺絕的人這樣多,卻愣是尋不見他的一點點軟肋。
——可如今他有了。
周京暮盤算得很好。
送走花顏花清池定然惱怒,說不定還會對他出手。
若真如此,那他就告訴花清池,花顏是為了他周京暮才入烏厥的。在知道花顏愛他之後,花清池也不敢真對他做些什麼。
因為怕花顏傷心。
想想就很爽。
花清池應當也會難受死吧?
周京暮帶著沈嬌月和周鸞鳳撩開帷幕,出了營帳。
花清池不在,他們沒人把花顏放在眼裡。
統領端起剛才被沈嬌月遞過來的碗,閉了閉眼欠身對花顏道:「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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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顏被潦草地扔在了木筏上,漂浮過水渠,被母國的人親自送到了烏厥。
其實花顏不是故意氣周京暮的,她是真覺得慶幸。
慶幸自己還有用,能用自己為籌碼,換花清池的一線生機。
她甚至比自己想的還要愛他。
花顏四肢束滿麻繩,長發濕亂黏在額前,穠麗漂亮的桃腮杏面是酸腐發臭的泔水,順著脖頸淌入衣襟。
周京暮讓滿城池百姓都知曉她花顏是陷害主公、暗傳情報導致大慶主公險些喪命的罪魁禍首。
花清池美名遠揚,民心所向,就算是台華這等邊陲小城,對他亦是推崇敬仰。
花顏作為花清池的妹妹卻讓首輔大人差點丟了性命。
於是小姑娘出城時,圍觀的百姓爛菜葉子臭雞蛋是不要命地往花顏身上砸。
「該死的叛徒,怎麼還不去死啊!小小年紀就當叛國的賊子,狼心狗肺!」
「首輔大人就是因為你才差點死了!你這個賤人!!!」
「首輔大人可是你的兄長啊!你這個歹毒的女人為何如此厭惡首輔大人,甚至想要殺了他?」
花顏安靜地蜷縮在牢車裡,不爭不辯地聽著他們的抨擊、咒罵。
「他對我很重要,我特別特別喜歡他。」
眼淚啪嗒一下,又有一滴沾濕羅衫。
花顏視線模糊,頓了許久,才很輕地囁囁:「可他不信我的真心。」
但我現在在證明了哥哥。
我把全部的真心捧到你的跟前。
以前,花顏對花清池引誘、撩撥,看著男人一點點地為他沉醉、著迷、打破世俗倫理。
她一步步地耍手段,一次次地試探。
她以為自己在這段關係里神思澄明,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可感情實在是奇妙,你永遠不知道會在哪一刻淪陷。
小姑娘抱緊膝蓋,乖巧瑟縮地蜷得更小了一點。
牢車軲轆碾過長街青石,天色沉沉垂壓。
惡行昭彰,黎庶切齒。
花顏衣衫襤褸地靠著牢車木櫳,坐在顛簸的牢籠里。
她鬢髮凌亂,衫裙襤褸,又有腐臭的菜葉掠過面頰。
花顏呆愣愣地仰頭看了看天空。
哪怕如今正被萬民唾罵、千夫所指,可花顏想的竟然是——
她的哥哥終於能喘口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