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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救

2026-09-16 00:36:46 作者: 佚名

  若是花清池能知曉花顏的所作所為,只要他能知曉她的所作所為,便一定一定,不會再質疑妹妹的真心吧?

  花顏被送上水渠後,萬事塵埃落定。

  不久前關押小姑娘的牢營營帳也歸於闃靜。

  一炷香後,刑匱門驟然動了動。

  骨廓分明的大掌推開匱門,一雙瀲灩的桃花眼左右探查一番確定沒人,這才從裡頭鑽了出來。

  「嚯,憋死小爺了......」斯羽抬腳出了藏身地,風流的眼睛肅然定格在散落於地的鎖鏈上。

  是不久前捆住花顏的鐐銬。

  斯羽想起方才與花顏的對話,眉心擰成了疙瘩。

  斯羽確實因斯筠玥受困於周京暮,可也不代表他會眼睜睜地瞧著花顏羊入虎口。

  烏厥不是人待的地方,他們對待戰俘手段嚴苛、慘絕人寰,花顏那是真的有去無回。

  斯筠玥作為抵抗烏厥的將領之一,且她烏厥探子的身份不曾走漏風聲,周京暮貴為東宮卻也沒有無憑無據對斯筠玥動手的資格。

  故而周京暮擒住斯筠玥後只是把她關在營帳里桎梏斯羽,但他姐姐短時間無性命之憂。

  其實憑藉斯羽的武功救出斯筠玥綽綽有餘,可要全身而退卻不容易。

  太子親衛完全聽令於東宮太子,斯羽雙拳難敵四手就罷了,他也更不可能號令其餘將士內鬥,折損所剩無幾的兵力。

  

  確定斯筠玥暫且無事後,他擔心花顏安危,於是提前戒備在了牢營,若是花顏真有事,他也能及時出手。

  幸虧,幸虧親衛統領李訥固並非無情無義之人,在周京暮幾人走後,他躊躇不決是否要餵藥給花顏,斯羽適才趁機自藏身的刑匱中出來,翻身一把握住李訥固手腕,苦口婆心道:

  「你還記得當時拯救百姓於饑荒的旱地耕犁麼?此器物乃花顏所造。她憑一己之力免了旱地黎民易子而食,你今日若真廢了她,往後無數與你兒時境遇相同的孩子都將走投無路,含恨而死......」

  「你吃過苦,又怎能忍心讓這麼多人的救世主死去呢?」

  這話確實字字鏗鏘地砸在了李訥固心頭。

  他最落魄之時,也曾祈求期盼著有能人異士救他於水火之中啊。

  父母一輩子勤勤懇懇地耕耘,不求他身居高位,只要求他做個老實本分的好人。

  哪怕在母親臨死前,都拽住他的衣袖,囑咐:「倘若沒有錢為我下葬,也莫要去偷去搶,人生在世短短几十載,不要干對不起良心的事兒,知道了麼?」

  他那時答應了的。

  所以他如今怎能因周京暮的一己之私而做出此等傷天害理之事呢?

  不應該,實在是不應該......

  李訥固端著碗的手臂一點點垂下,他神色複雜地瞧了一眼花顏,最終還是躬身妥協:「我已經給阿顏姑娘餵下藥了。」

  言罷,他不再逗留,把牢營留給了花顏和斯羽。

  斯羽替她解開了鐐銬,花顏脫力般地半匍匐在地,斯羽有禮地扶了下她的肩膀,帶著她落座在了案幾前的胡床上。

  「花顏,我會送你出城,你萬萬不能去烏厥。」斯羽也大刀闊斧地坐下,「阿池我會派人去救,你先撤,我保證一定能救出他。」

  小姑娘沒接話,答非所問:「斯羽少爺為何會在這兒?」

  她想了會兒後恍然大悟:「是怕周京暮和沈嬌月她們對我出手嗎?」

  斯羽沒否認,點了下頭。

  男人輕薄佻達的桃花眸挫敗垂下,「阿池待你若至寶,我雖因姐姐受制於周京暮,卻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你真成了姐姐的替罪羊,被送往烏厥。」

  ——畢竟花顏現在悲慘的境地大部分是斯筠玥的「功勞」。

  斯筠玥定然是朝烏厥通風報信,說花顏與花清池過從甚密,擒住花顏便是擒住花清池,故而烏厥可汗才提出這等要求,讓花顏入烏厥的。

  花顏為自己斟茶,指尖撥了撥茶沫,抬眸間半分不夾對斯筠玥的怨恨。

  按理說,斯筠玥探子身份花顏早就知道,可如今卻要以叛徒之身為他姐姐擋住大慶的萬千罵名入烏厥,就算是脾氣再好,也不該是此等反應。

  小姑娘手撐下巴歪頭,盈盈問:「斯少爺,你怎知我不是故意去烏厥的呢?」


  她眸光流轉,胡床隨著她一飲而盡杯中茶的動作咯吱響了一聲。

  斯羽有些沒反應過來,少女卻掩袖偏頭輕咳一聲,轉過頭對斯羽道:「我去烏厥,不僅能讓兄長活命,還能為大慶謀一條生路。」

  「若是兄長回城,記得告訴他不必去烏厥尋我,能以我救兄長一命,我只覺得自己賺到了。」

  斯羽還沒在上一個問題中回過神,「你先告訴我,你與我姐姐——」

  「噓。」少女食指輕碰唇間,做出個噤聲的手勢。

  「斯羽少爺,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不能只通過表面來看。你更應該想想,為何你自小正派的姐姐,會莫名其妙成為烏厥的探子呢?你二人親密無間,你最應該知曉斯筠玥是個什麼樣的人。」

  斯羽啞口無言,他怔怔瞧著起身又重新半跪回原地的花顏,片刻後,少女抬起雙臂,溫軟地笑:「把我鎖上吧,我必須要去烏厥。」

  安寂頃刻。

  斯羽無奈,很輕地問了一聲,「值得嗎?」

  花顏訝異地瞥了他一眼,「若今日圍困在外的是斯筠玥,你便不會問出這麼愚蠢的問題了。」

  「我要救我哥哥。」

  花顏難道會不知烏厥險象環生麼?她難道不知此去就算有所計劃卻也有很大的可能性死在烏厥麼?

  她全都知道。

  少女哀傷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似得:「我當時就勸自己莫要淪陷,莫要心動,」她囁囁喏喏往台華城外地前線看去,想到兄長奄奄而垂的蒼白面容,眼尾的淚無聲地啪嗒氤氳出水漬,她小聲說:「可當真的深陷其中,就會發現——」

  「哪怕入了烏厥真的會死,我也願意給我兄長一個喘息和保命的機會,去救他。」

  她有點委屈,「反正我想讓哥哥信我的真心。」

  「我好喜歡好喜歡他。」

  斯羽聽得澀滯:「若只是要救他性命,不必非得去烏厥。」

  小姑娘抹淚搖頭,「所謂救,便不是只救兄長性命。」

  「我不能讓哥哥戰敗,不能讓他清名蒙塵。」

  「我得讓哥哥前路熙攘鼎盛,百世美名流芳。」

  這才叫救。

  這才能讓哥哥看清我的心。

  -

  前線交戰正酣。

  天雲衛再剽悍驍銳,卻也被敵軍車輪戰耗得難頂。

  烏厥那頭襲來一陣砭骨的風,風吹著蝶一般的枯葉,穿過隨風招展的軍旗,掠過刀戟沙塵,兜兜轉轉地盤旋在哀鳴的戰場上,蹁躚地貼到了花清池冰涼的甲冑。

  花清池驀然一頓,心臟不知為何疼了下。

  一瞬間的分神險些讓烏厥的一個士兵一刀捅穿他。

  花清池蹙眉,油盡燈枯的內力最後加注在劍刃上,殺了想偷襲的敵人。

  然敵軍源源不斷,瘋了一樣地狂撲向他。

  殺掉一個還有兩個,殺掉兩個還有更多。

  花清池艱難地舉起劍,頹態已經快要顯現出來。

  又是一個士兵舉劍衝過來,花清池剛想咬牙舉起劍時,沉渾悠長的嗚嗚號角聲震顫曠野,迴蕩不息。

  仿佛一切被按下暫停鍵,蜂擁而來的士兵動作停滯,而後紛紛放下兵刃,潮水般地退去。

  花清池反應過來,這是敵軍撤退的號角?

  他怔愣地垂下手中劍,天雲衛和豐越滿臉血污地眨著眼,也很懵:「狗賊怎麼突然撤軍了?」

  有個士兵嚯一聲,訝然:「難道是被我嚇跑了?」

  旁邊的士兵不客氣賞了他一下,「多大了還說夢話呢?」

  豐越也摸不著頭腦:「他們為何退兵?」

  聯軍占據巨大優勢,若無原因,為何說退兵就退兵?

  花清池心裡湧上一點不好的預感。

  嘉日圖的本事花清池領教過,他絕不是會留下隱患的人。

  天雲衛被逼至絕境,再過半天必會被敵軍蠶食殆盡。

  嘉日圖為何退兵?他一定是得到了更大的利益,才會願意放棄圍剿天雲衛與主公。

  花清池絲毫沒有劫後餘生的喜悅,磅礴的不安和恐慌讓他馬不停蹄地就要轉身回城,正此時,斥候來報,說台華城城門大開,好似在迎接他們歸城。

  豐越也意識到不對勁:「方才城門不是關了?為何又突然打開?」

  事出反常必有妖。

  「先回城看看情況,再從長計議。」花清池不再多言。

  天雲衛損失慘重,能救的則需抓緊回去找軍醫診治。

  ——他也得好好盤問周京暮。

  堂堂東宮臨陣脫逃,置將士性命於不顧,花清池不認為這樣的人適合稱帝。

  峽口碎石正在被搬運清理,兩萬天雲衛折損近半,有些士兵就算還活著,也是重傷殘疾,不能上戰場了。

  但沒有一個人責怪花清池。



  以往跟隨花清池打仗,除去崇拜,更多的是敬仰。可如今,花清池與他們一同經歷生死,這群將士已然把主公當成了指引自己前進的「信仰」。

  嘉日圖退兵,恨天犀在馭獸師的操控下也怒吼轉身退去。

  方才還殺伐震天的戰場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就靜謐得可怕,只餘下被潮氣蒸騰著血腥味道的斷壁殘垣。

  數不清的屍體壘疊在戰場上,花清池不忍再看。

  師父教他修佛普度眾生,可他雙手沾滿鮮血,不知多少亡魂歇斯底里地掙扎在他的劍下。

  花清池轉眸率先往台華城城門方向走,後方跟著烏泱泱的天雲衛。

  他們都知道是周京暮沒有遵從主公命令在離開撤退前替他們肅清退路,可人家是當朝太子,就算陛下下令讓他此次只當個小卒,也沒人真敢把太子當成阿貓阿狗。

  於是他們敢怒不敢言,也在觀望著花清池的反應。

  聖上與首輔大人私交甚篤,首輔大人又是太子殿下的老師,主公真的會懲戒周京暮嗎?

  心思各異的大家跟著花清池有序往城內撤退。

  直至行至城門前,以周京暮為首的將領正狀似恭謹地微微垂首等在原地。

  沈嬌月和周鸞鳳也隨在他的身側。

  見首輔大人歸來,為首的周京暮狐眸心思一轉,虛情假意地就悲痛迎了上來:

  「老師......」周京暮哽咽著惺惺作態,在花清池面前彎腰作揖,「幸好您回來了,學生實在是擔心老師,這才帶著各路將領在這兒迎——」

  啪得一聲脆響,沒等周京暮演完,花清池著鐵護手的大掌不留任何情面地扇在了周京暮臉上。

  周京暮被打得偏過頭,沒動,只有唇角鮮血一縷縷地滲出。

  在場所有人都愕然驚詫地盯著這一幕。

  這可是當朝太子啊!

  首輔大人竟說打就打了麼?

  花清池完全不覺得自己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兒。

  他招手喚來軍醫,當下先為傷員救治,待見到軍醫紛紛出列開始有條不紊地救治傷員後,才鬆緩了口氣,有空繼續同周京暮對峙。

  太子殿下還安靜地偏著頭,不發一言。

  凌亂烏髮擋住他的半邊臉,也遮住了那雙狐狸眼中的陰鬱。

  周鸞鳳本不願意插手的,可一見周京暮被打,她忍不了,徑直在後方往前來,雖害怕花清池,卻仍是梗著脖子咬著牙道:「首輔大人,對皇族出手,你是不要命了麼?」

  花清池冷漠地瞥她,右手腕骨處的血還在往下淌,他卻絲毫未察覺似得道:「九公主,我只是在教訓自己的學生。」

  提到「學生」二字,花清池譏諷地扯了扯唇角:「倒是想不到,我花清池能教出你此等貪生怕死又毫無擔當作為的學生,令人蒙羞。」

  周京暮艱緩地轉過頭,儒雅的笑維持得很難,他卻還是吞下滿嘴血腥:「老師,我不知道您是什麼意思......」

  不等周京暮自己解釋,周鸞鳳已經迫不及待地憤憤不平道:「你憑什麼這樣說我太子哥哥?」

  花清池不欲同周京暮和再爭辯,他正不自覺地尋找花顏的身影。

  但無果。


  她沒出來接他......

  是不擔心他麼?

  但他也不能直接開口問周京暮。

  太子殿即刻就懂了花清池的心思,他很好地遮掩住眼底的恨意,欠身道:「老師,不知道您為何對學生有這麼大的誤會呢?學生並不知道何時得罪了老師。」

  沈嬌月也趕忙快步過來,想扶住花清池的胳膊,「夫君征戰辛苦了,妾身......」

  「夫人。」花清池安然地抽出自己的胳膊,垂眸道:「我的辛苦難道不是因為有人關了城門才造成的嗎?」

  他言下之意很明顯:何必現在來假惺惺?他與天雲衛圍困在外時怎不見她?

  沈嬌月如蒙大赦一般地開口,委屈得紅了眼:「夫君,您責怪妾身不給您與將士開城門,妾身認了。可您知道假傳軍令要求關城門的人是誰嗎?」

  花清池未有接話的打算。

  周京暮卻報復性地彎起了唇。

  沈嬌月悲憤地一字一句:「是花顏啊!」

  「她是烏厥派來的探子,她想讓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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