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清池少見地錯愕了下,失血過多的大腦有片刻眩暈,他困惑地摁了摁眉心,有點沒懂。
城門前,天雲衛的旌旗安然地垂落,前線的腥味翻湧著傳進人鼻腔,屍山血肉讓剛剛不知殺了多少人的首輔大人胃裡翻江倒海。
他穩住身形,聽到沈嬌月的話,只當她是胡言亂語。
什麼叫城門是花顏關的?
烏厥探子是誰他已知曉,怎會是花顏?
沈嬌月見花清池不信,不由得掩袖,低聲啜泣,妄圖勾起自家夫君心底對自己的可憐疼愛。
「妾身亦不知阿顏妹妹為何這樣做......」
女人溫和端雅的眉梢悲痛地絞緊,「夫君不在,探子就在身邊,阿月實在是害怕,」她矯揉造作地拭去淚,「阿月甚至懷疑,恨天犀之所以能有精良的裝備完全防禦住我們的藥液箭矢,說不定就是阿顏妹妹透露的......」
——沈嬌月這真真是要把全部的帽子都扣到花顏頭上。
眾人一下子就明白了沈嬌月的意思。
她與公主的藥液不是不管用,相反,憑藉她們的藥液,將士擊殺了很多頭恨天犀。
若不是烏厥提前有人防備,今日的戰鬥就不會這般慘烈。
而之所以這麼慘烈——
說不定就是有人通風報信。
通風報信之人是誰不言而喻,自然是「探子花顏。」
沈嬌月哭得傷心,前來接花清池的不少將士見狀通通控訴附和:「首輔大人您還不知道吧?本來太子殿下一開始是說要去接應您的,花顏卻與太子親衛斥候沆瀣一氣說您勒令關閉城門,我們這才關了城門!」
他呶呶不休,語氣間還有點後怕:「但幸虧嘉日圖說花顏是他們烏厥卓有天賦的機關師,願意以花顏為交換花顏退兵三日,暫且......放過我們。」
士兵越說到後面越沒底氣,在提到「放過」二字時,聲音更是細若蚊蚋。
放過,意味著他們大慶處於劣勢,是卑躬屈膝的那一方。
以花顏為交換,退兵三日?
花清池思緒運轉得很慢。他遽然間想起來戰場上無緣無故退兵的聯軍,適才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什麼。
他撿回一條命帶著天雲衛退兵時,是阿顏被冤枉成探子,送到烏厥的那一刻。
血液都像是要不再流淌了。
那方才強撐著的一口氣都仿若要煙消雲散,四肢百骸的傷口都開始叫囂著疼了起來。
周京暮甚至是有點興意盎然地瞧著花清池崩潰快要撐不下去的模樣。
首輔大人緩了口氣,指腹抹掉殷紅的血,他還是沒忍住,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首輔大人荒謬地輕顫了下眼睫,再次確定了一遍:「所以,你們是把花顏...送到烏厥了?」
周鸞鳳不覺有何地聳了聳肩,珠圓玉潤的小臉兒笑容乖巧,她甜膩膩道:「用一個叛徒花顏來換首輔大人您安然無恙,這不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嗎?」
非常好的事情?
一陣極端的耳鳴讓花清池難以再思考任何問題。
拜託,拜託。
他拼了命地帶著天雲衛在城外廝殺、戰鬥,從未想過退後,那是因為他知道,一旦天雲衛和他敗北逃竄,台華城內百姓、將士皆會命歸黃泉。
而他的姑娘也在台華城。
哪怕她真的不喜歡他不愛他,哪怕她讓他痛苦讓他難受,都沒關係,這不是阿顏的錯,是他自己不夠好,沒法讓他的姑娘愛上他。
但他們竟然敢——
竟然敢——
把花顏送到烏厥!
她會遭受多少折辱?
他不敢想。只要一想,心尖都怕得發顫。
花清池不說話,在場之人也沒一人敢出聲。
直至有個隨行士兵以為花清池是憂心叛徒花顏泄露朝廷密報,於是自作聰明解釋道:「主、主公是不是擔心花顏去了烏厥會吐露我們的情報?」士兵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樣,「您放心,太子殿下他們就是為了規避這種事情......」
周京暮一聽講到自己的名字,再一看花清池的面色,瞪了士兵一眼,那士兵顯然沒意識到不對勁,自顧自道:「為了規避這種事情,太子殿下給花顏姑娘下了啞藥,然後也考慮到了花顏姑娘寫字畫圖紙,還特意給她喝了能讓人四肢麻木的藥,這樣就不必擔心花顏去了烏厥之後再次成為烏厥的助力了!」
四下沉寂,層層加碼。
他脫力一般地將長劍嵌入地面,支撐著身體。
豐越想過來扶他,卻被男人擺手推拒。
花清池眉骨荒誕地壓過來,灰白的臉色仿若被抽乾了所有的生氣。
他乾裂的唇震顫著,啞聲又問了一遍:「你、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士兵還以為首輔大人要嘉獎自己,趕忙點頭道:「屬下所言,句句屬實啊!」
句句屬實。
花清池只覺得人都有些暈頭轉向。
男人唇色盡褪,哐啷一聲,長劍終於落地。
「你、你們......」他話卡在喉頭,說不出來。
花清池自小修佛,清心寡欲。
這麼多年第一次,他有了如此濃烈的殺意。
不等花清池有所反應,豐越在聽到這些話後已經遭不住了,他紅著眼就要衝上去拽周京暮:「你們有什麼證據證明花顏就是叛徒?就憑烏厥可汗一句話,你就把二小姐送到那等虎豹之地?」
太子親衛即刻攔住豐越,「大膽!太子殿下也是你能冒犯的?」
豐越被鉗制,聲音卻哽啜,「堂堂太子,你貪生怕死躲在城池內,不給我們天雲衛清理峽谷保證退路便罷了,憑什麼,憑什麼你要私自把二小姐送走,還給她吃那些藥?」
「她如今是大慶最負盛名的機關師啊!你們廢了她的手,讓她以後......如何再做機關?」
沈嬌月生怕事態更加不可控,她知曉平日裡豐越是敬重她的,於是輕聲安撫道:「豐侍衛,太子殿下也是為了你們啊......」
「若不把花顏這個叛徒送走,你跟夫君如何能有命回來站在這裡同我們爭辯呢?」
她一番說辭堂而皇之,仿若他們幾人才是主公與天雲衛的救命恩人一般。
花清池輕喚了一聲豐越。
豐越瞬時安靜下來,猩紅著眼睛看他。
在場之人其實除了天雲衛之外,還有兩萬太子親衛,與其餘各處抽調的精兵悍將。
大家都在等著花清池的反應。
其實眾人最不理解的是,他們不過是對一個叛徒心狠點罷了,首輔大人為何如此反常?
難道就因為花顏是他的妹妹?
但那也不過是養女而已,首輔大人為何這般在意?
他們不理解也不明白。
「首輔大人,花顏通敵叛國乃是死罪,現在大家不過是餵了她點藥而已啊!」
「叛徒就是該死啊,花顏就是該被碎屍萬段啊!」
「這等賤人也就是沒落到老子的手裡,若是那天真讓老子再看見她,必然得捅她兩刀再扔進山林里餵狼!!!」
所有人,所有人都群情激昂地罵著花顏。
周鸞鳳得意道:「首輔大人,你的命是我們救回來的,你合該對我們感恩戴德,現今卻是要恩將仇報麼?」
她言之鑿鑿,毫無悔意。
他們打著為他好的旗號,送走了他最愛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