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去天雲衛之外，早早撤退回城池的將士還在義憤填膺地對花顏惡語相向，抨擊著賣國的奸人。
花清池輕咳一聲，掌間都是血沫。
男人裹挾著刺骨寒冰的眼睛挨個冷漠審視過他們。
是。
將士們可能什麼都不知道，只是被周京暮幾人牽著鼻子走。
按理說，不知者無罪。
可他們對花顏造成的傷害是真的，攻擊是真的，謾罵是真的，不辨是非、不分青紅皂白也是真的。
男人倏而輕笑了聲，笑意不達眼底，令人毛骨悚然。
嘰嘰喳喳的議論聲淡下去，看著花清池的眼神，將士們紛紛吞了吞口水，不敢多言。
「這仗，你們自己打吧。」花清池一把扯掉頭盔，丟到地上，安寂道：「我不幹了。」
「還有，」他一一點過沈嬌月、周京暮和周鸞鳳，眸光掠過其餘所有人，輕聲道：「凡是動過我妹妹的，你們最好祈禱一下。」
「祈禱我妹妹全須全尾地活著回來，祈禱別被我查到。」
「我會讓你們每個人都死得很慘。」
但現在他還沒時間動手，他得先去救他的花顏。
她現在該多害怕啊......
花清池一刻也不想耽誤。
他受了傷，面色白似山巔雪，雪間簇紅梅，是他在酣戰時留下的血。
即便重傷，男人氣勢仍若手中是滴血的長劍，寒意逼人。
花清池完全沒有開玩笑。
——首輔大人也從沒開過玩笑，尤其是在這種事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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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真的準備撂挑子不幹了。
周京暮被花清池抽得半邊臉紅腫，他本幸災樂禍地瞧著花清池掙扎苦痛的模樣，也已對花清池的降罪做好了完全的準備。
逃離前線不幫天雲衛清退後路之事，他尚且可用未聽到軍令來搪塞，城門關閉險些害天雲衛和主公全軍覆沒，也能推到花顏頭上。
斯筠玥又在他手中，他又有江舟眠妹妹的情報，那斯羽和江舟眠二人雖為主要將領，卻基本上能完全受制於他，不敢輕舉妄動。
就算花清池不信，那也沒關係。
只要讓花清池相信他仍是花顏心愛之人，花清池再恨他，也不敢對他出手。
時間拖到回鵲都城，有父皇撐腰，花清池根本掀不起任何風浪，他也保得住小命。
可周京暮萬萬沒想到，花清池一聽花顏被抓，連「家國天下」都不顧了，直接將爛攤子甩給他，半點不猶豫地就想去救花顏。
周京暮現在敢接嗎？
顯而易見不敢。
求救信發往鵲都城後，鴻稀鱗絕，並無隻言片語。
甚至於周京暮現在都摸不透父皇的想法。
敵軍之數倍之於他們，恨天犀強悍驍勇。
區區一個台華城，對上聯軍，乃是必敗之局。
花清池領兵尚且勝算極小，遑論他一個半吊子出師，與首輔大人差了十萬八千里的太子？
「首輔大人，您可是朝廷命官，如何能說不管就不管了？」周京暮急了，口不擇言，「您應當知道，私自撤退是重罪！」
花清池譏諷地笑了聲，「私自撤退是重罪？那太子殿下您可真是罪該萬死。」
周京暮一噎，花清池也不願同他過多糾纏。
他想起花顏就害怕得心尖發顫，他必須得快些去救她，再快些。
他晚去一會兒，他的姑娘就多受一番委屈。
「花清池！我是當朝太子，我命令你，繼續領兵作戰！」周京暮攔住花清池去路，餘光正好撞上沈嬌月的眼睛，意思很明顯，就是讓對方幫著勸勸。
沈嬌月也是有苦難言。
她不明白交情蠱為何對花清池不管用，更不明白事態為何發展成了這樣。
按照「大人」給她規劃的線路來看，她應當通過對付恨天犀一事斬獲全軍軍心，立下大功，然後在決戰之時救治花清池，成為他的救命恩人。
花清池本該是她登頂之路上最大助力的，為何成了如今的這副模樣？
為了一個小小的花顏，連權勢、地位，甚至在將士心中的形象都不顧了。
——花顏到底對他有多重要啊？
沈嬌月真是要瘋了。
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當「大人」給的交情蠱都動搖不了花清池心智的話，還有什麼能動搖他呢？
有了。
她知道了。
沈嬌月順著周京暮請求的視線疾步行至花清池身側，哀婉淒麗地扯住夫君的衣袖，輕嘆：「夫君，我知你不信阿顏妹妹是叛徒，其實妾身也沒有那麼相信，只是.......」
她話音一頓，直直往花清池最疼的地方捅刀子。
「...阿顏妹妹深愛太子殿下，她不願讓太子殿下為難，在聽到太子殿下說嘉日圖想以她為交換退兵後，她立刻就同意了，說願意為太子哥哥爭取三日時間等待援兵，也願意為台華城百姓爭取一條活路......」
沈嬌月說了很多人，唯獨沒提到花清池。
沈嬌月唯恐花清池不信，「若是夫君您對妾身的話存疑，可以去問斯羽和江舟眠二位大人。」
——他們都會說，花顏是為了周京暮和百姓而去的。
而不是為了他花清池。
他花清池算個屁。
激戰一整天，台華上空的烏雲終於層層疊疊散去，黃昏晚霞的赤橙光輝鋪滿朱紅色的大門，又沿著門道，落出鎏金長道。
花清池回頭眺望了一番烏厥陣營的方向，安寂地點頭。
「所以說。」
他闔了闔眼又睜開，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他問：「所以說，她為了周京暮和全城百姓甘願赴死，卻要以叛徒的身份在百年內承受無端罵名麼？」
在想到這個後，花清池甚至覺得比確定花顏不愛他這件事，更讓人痛苦、愴然、難以接受。
她昨夜還乖乖蜷縮在他的懷裡安安靜靜地閉著眼睡覺，時不時地還會依戀蹭蹭他的鬢角。
他恨不得把一顆心都剖出來給他。
他在前線浴血奮戰，最重要的不是他多麼的大公無私。
那是因為他以為——
他也同樣在保護身在台華城的花顏。
可他們用著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她送進了烏厥，他們給她灌藥，讓她手不能寫、口不能言，她連害怕都說不出。
花清池心疼得無法呼吸。他捂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一如花顏在城牆上聽到花清池可能會死的消息時那樣。
多可笑。
花顏認為沈嬌月手中的東西事關天下蒼生，花清池可能不會幫她，所以她始終不敢把一切全盤托出。
而花清池認為花顏欺他瞞他，對周京暮情根深種，如今對他不過是戲耍一場。
可花顏為了花清池隻身入烏厥，花清池為了她連主公都不做了要去救她。
像一場荒誕的啞劇，明明兩個人都愛得徹頭徹尾，卻都懷疑著對方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