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嬌月有點懵,她從沒想過花清池的關注點在這兒。
「夫君!花顏為民而死是何等殊榮?」沈嬌月低聲解釋,生怕「肺腑之言」入了別人的耳,讓別人知道花顏不是叛徒,是英雄。
花清池冷然的眸光流轉過一個個群情激昂恨不得將花顏拆之入腹的士兵,覺得可笑,「誰能記得她的殊榮?」
「你們這幾個貪生怕死的廢物麼?」
沈嬌月一怔,不曾想連她也被罵上了。
沈嬌月面上掛不住,「夫君!我——」
花清池冷漠地垂首,居高臨下地看她,「你?你也不必著急,」他眉眼清淡地壓過來,下最後通牒一般道:「若能活著回到鵲都,你的下場也不會很好看。」
男人摩挲過帶血的佛珠,憑藉著快些去救妹妹的那股勁兒,硬生生地站在城門前與這群人周旋了良久。
他撤了頭盔,男人烏髮鶴姿,驚為天人的仙容即便是染了三分血,也仍英挺俊俏到讓人移不開眼。
沈嬌月反應過來她的夫君說了什麼話後,驚叫:「花清池!我是你的夫人......」
花清池嗯了聲,「你為什麼能成為我花清池的夫人,你自己心裡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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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鵲都城之後我必定要與你和離,你父親當年那勞什子的救命之恩,還有你手裡的東西,我不要了。」
狗屁的蒼生誰愛救誰救吧。
他花清池本就不是心懷天下的聖人,遑論他已做得足夠多,完全不欠任何人。
可師父教誨言猶在耳。
他說他應以慈悲為懷,渡人渡蒼生,不可生妄念,不可困於兒女情長。
花清池抬眸遙遙往嘉誠寺的方向望去,他仿若聽到了清絕渾厚的鐘聲若磐石般激盪。
他驀然記起,他以前不是如此的。
嘉誠寺總是雲霧繚繞,那時應是春日,寺外松浪濤濤,青山在長風裡洶湧。
師父曾問他說,「阿池,你說一人與天下人,當如何選?」
一人與天下人?
花清池當時年歲尚小,他眉眼冷冽,似是不理解師父為何會問這樣理所當然的問題。
他道:「自是選天下人。」
「這不是師父說的麼,修行者當以拯救天下蒼生為己任。」
「那若這一人,是你心愛之人呢?」
意思就是,他的心愛之人與天下萬民,他會如何選?
花清池答案不變:「當然是天下人。」
一人之命如何抵得上千萬條性命?就算那一人是所謂的「心愛之人」,他也應摒除自我小愛,為蒼生讓步。
師父但笑不語,「你若真的愛上什麼人,便不會這樣說了。」
花清池那時只覺得荒誕。
什麼是愛?
他其實不太懂。
他只知道人自當心淨身正,濟世為民。但這並非是他本身想做,而是根據師父教習他的,他應該這樣做。
他尤記得,當年嘉誠寺下的幾個村里瘟疫橫行,橫屍遍野。
若逢大難,他會以性命去救蒼生,可千萬人之中,就若風止雪消,沒有誰能在他心底留下痕跡。
對他來說,蒼生是蒼生,不是一個個讓他惦念的「某人」。
嘉誠寺香火旺盛,曾有苦主跪在他跟前哭訴命途坎坷。
他言語溫和平穩,點撥度化。
可旁人的悵惘悲愁侵襲不了花清池分毫。
他通曉人間愛恨,自身卻不具備這份感受。
他一度以為自己是個怪物。
可如今不一樣了。花顏出現以後,他的情緒開始完整地系在她身上。
從侯府正廳他第一次正兒八經地瞧她開始,他的心弦就在細微地顫抖。
她淚眼婆娑的杏眸,纖弱美麗的蝴蝶骨,靡靡喃喃的媚音兒......
無一處不令他心腸澎湃。
原來在他真的愛上什麼人之後,一人與天下人都不再是選擇題。
「誓持正法,蕩滌邪氛,憫念蒼生沉淪劫苦,引萬類同歸大道.....」
梵誦沉沉的佛經入耳,掠過風林古剎,低回若澗泉,縹緲縈繞,浸沒了空山寂意。
花清池,你應該繼續擔下主公之位,救台華城百姓於水火,這才是你該秉承的大道。
花清池,你應當戰至最後一刻,不該為一人而放棄萬民。
花清池......你不該拋下一切,去救花顏。
不該啊。
佛經喃喃如潮水浸沒花清池。
佛說不該。
心卻在叫囂著。
磅礴的佛音砸得花清池心神俱顫。
恢弘的佛音壓得他喘不過氣。
直至駁亂的佛經吟誦之聲里恍然摻雜了一聲少女甜膩的靡靡麗音。
「哥哥。」
清晰,真切。
接著,鋪天蓋地的誦經之聲緩慢地低下去,而少女巧笑嫣然的呼喚層層漫涌而上,盡數覆沒了浩蕩佛音,最後剩下的,只有妹妹圈著他脖頸時喊得那一句句哥哥。
花清池闔了闔眼。
渡人渡蒼生。
花顏就是他的蒼生與大道。
他沒做錯。
在知道花顏被送往烏厥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做好了直接去烏厥營救的打算。
周京暮不是一直想要當主公麼?
正好,他現在把這吃力不討好的位置讓給他了。
不管他是勝是敗,等回到鵲都城,他們的下場絕對會比他們預想之中的慘烈百倍。
碰過他妹妹的任何人,他都不會放過。
花清池平了口氣,道:「召集主要將領來主公營帳議事,尤其是斯羽將軍,必須到場。」
「一個時辰後,主公之位由太子殿下擔任。」
他有很多事情要問斯羽。
明明斯筠玥才是探子,為何卻成了花顏去烏厥?
且又為何,他的阿顏被冤枉成這樣,斯羽卻袖手旁觀?
要知道,當時剛發現斯筠玥是暗探時,他可是將斯筠玥先交到了斯羽手上,給了他充足的時間去調查起因經過,給了他天大的面子。
他必須先通過斯羽知曉事情的來龍去脈,才能嘗試著去救他的姑娘。
他如今重傷,烏厥大本營不是他能硬闖的地方,做不好準備,結局只能他和花顏一起死在烏厥。
——不過這聽起來倒也浪漫。
但花清池還是希望他的小姑娘快快樂樂燦若明陽地活著。
在場的將領呆愣愣站在原地,花清池吩咐完之後,他們下意識應下。
周京暮惶然地想要解釋,花清池卻沒再賞給他一個眼神。
他後背浸滿冷汗,手不受控制地嚇得發抖。
若花清池真不當了,他周京暮接了這燙手山芋過後兵敗,那他就是大慶的千古罪人。
父皇還會許他太子之位麼?
他渾身冰涼,機械地抬起頭看向花清池的方向。
幾人交談的聲響並不大,而能簇擁在他們周圍的皆是三軍將領,故而其餘士兵不知道發生了何事,只知城門前氣氛古怪。
將領更加不可能將主公卸任這等事情先行告訴士兵,不然只會讓本就不穩定的軍心雪上加霜。
前線戰事吃緊,花清池帶兵尚有半分生機,若是真換了太子殿下,這半分生路怕是都沒有了。
-
主公營帳內,花清池仍落座主位,這讓不少人心安了些許。
花清池就好像是他們的定海神針,有他在,不管事情差到了哪一步。大家都覺得還有一線生機。
在場之人甚至不無安慰地想,首輔大人眼光長遠,會未雨綢繆,說不定今日之事皆在他的預料之中。
不少人都想起來,幾年前帝王登基,為彰顯仁德,主張大赦天下,讓大慶百姓感沐君恩。
沒有一個人覺得此事不妥,大家都讚揚君王賢德,心繫百姓。
朝堂之上,唯花清池反駁道:「陛下,萬萬不可。」
滿朝公卿大臣驚懼不敢言,震驚首輔大人敢當眾反駁陛下。
有奴顏婢膝的小人趁機維護帝王道:「如今國庫空虛,流民成患,大赦天下得以穩定民心,亦可以通過釋放囚犯減少刑獄開支,且囚犯回歸田地同樣可促進農耕,繳納稅收,充盈國庫,此舉有何不可?」
花清池頷首,諫言道:「多數囚犯從何而來?政權不穩,苛捐雜稅,地方豪強壓迫百姓,致使諸多農戶食不果腹,成為流寇。」
男人眸光沉著,不起波瀾繼續道:「若把囚犯放歸,地方治安更加不穩,不過半年各地必會爆發匪患,到時朝廷派兵,不需要錢麼?」
首輔大人走一步則看百步。
帝王和顏悅色地點頭,虛心問花清池:「那愛卿以為如何?」
花清池有禮地回:「若要減少刑獄開支,則可不必讓囚犯成為只吃國庫的蛀蟲,可以劃定區域,監管他們去耕地,至於百姓的農耕問題......」
首輔大人並未直接下定論,而是道:「且等臣前往各地巡防調查才能得知問題癥結。」
進退有度,踏實求證,花清池自始至終就是朝堂之上的純臣。
帝王倚重,能力卓絕。
這樣的人,不過就是遇到烏厥圍攻而已,怎麼會解決不了呢?
他一定能解決。
也必須......能解決。
營帳內,周京暮完全不敢再造次,他咬了咬後槽牙,在眾人目光紛紛落到他身上後,終於硬著頭皮站了出來,在花清池身前躬身行禮道:「望主公三思,軍中將士不能沒有您,」他站在道德制高點上,「您也應該知道,私自卸任不僅是對三軍的辜負,更會寒了那些以您為榜樣的士兵。」
「您乃朝廷命官,沒有文書,不能臨陣脫逃。」
周京暮話雖硬氣,其實心裡也沒底。
但隨著他挑起話頭,不少將領也都七嘴八舌地妄圖用「道德」、「大義」來綁架花清池。
「是啊,首輔大人您這樣和逃兵有什麼區別?我們敬重您、崇拜您,視您為指路明燈,您怎能拋下我們不顧?」
「末將習武,自小便在房中放著您的畫像,日夜苦練,希望有朝一日能與首輔大人成為同僚共事,如今真的成為了大人同僚,卻不想首輔大人您......竟要當退縮的小人麼?」
「是啊!花顏不過就是一個叛徒,您真的要為花顏那樣一個叛徒不顧大局嘛?您可是我們的首輔大人啊!」
花清池倏然抬眸,輕哦了一聲,反問方才出聲的將領:「那你是怎麼確定花顏叛徒身份的?」
那人被堵住,也不知該說什麼。
「且,你們奉我若神明,我便必須要成為你們的救世主麼?」花清池冷漠望向說掛著他畫像的將軍,嗤嘲:「你習武,本質上是為了我麼?顯而易見不是,你是為了自己能夠功成名就。」
「言之大義,實則自私自利,真是無趣。」
此人張嘴想反駁,漲紅了臉,卻一個沒說出來。
唯天雲衛的幾位副將沒有表態。
他們認可花清池身為主公的所作所為,即便現如今首輔大人撇掉帥袍說不幹了,他們也覺得不是主公之責,而是城中旁人失責。
天雲衛的一位副將頷首,安良恭謹道:「首輔大人,您在前線廝殺,後方卻一點退路都不給您留,這卸任的理由已經足夠。」他是跟著花清池廝殺過的,於是不忍地看了一眼安然在主位的花清池,輕聲道:「且末將認為,您......確實應該休息了。」
替他們在最前頭遮風擋雨的首輔大人,一個人擋下了不知多少明刀暗槍,也不知他受了多少傷。
花清池沒說話。
良久後,他低低應了一聲,道:「多謝。」
他安然地當著將領的面,清點甲械損耗、士卒傷亡與城中布防,而後起身走下主公之位,將兵符遞給周京暮。
周京暮面露難色,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第一次覺得當「主公」是這麼令人煎熬的事情。
但他不想背下這丟掉台華城的千古罵名。
周京暮狐眸一轉,正好看到從方才開始就一直沒插話的斯羽。
他計上心來,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立刻恭敬彎腰行禮,引薦道:「老師,相比較於學生,我認為斯羽少爺是接任主公更好的人選,他之兵法造詣全然在學生之上,由他來領兵最好了!」
他簡直是覺得自己太聰明了!
斯筠玥還在他的手上,他就不信斯羽敢不接。
斯羽聞言,那雙桃花眸徐徐抬了起來,紅血絲里藏著深深的疲憊,他摁了摁眉心,竟然與周京暮站在了統一戰線,他說:「阿池,你不能卸任。這個主公,你必須來當。」
花清池剛想說什麼,斯羽就補了一句讓花清池無法拒絕的話。
斯羽說:「就當是為了花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