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池,所以你說花顏是有多喜歡,才連讓你沾染半分污名都不能接受?」
在花顏的眼裡,你救一個人,就不能只是讓他簡單地「活著」,你要讓他被萬民敬仰,受天下稱頌,要一直讓他盛名灼灼高懸,風骨錚錚不彎。
斯羽摸了摸鼻子,悵惘道:「所以你若不當主公,如何對得起要為你正名的花顏?她的籌謀豈不是功虧一簣?」
外頭蟲鳴連天,卻愈發襯得營帳內四下闃靜。
髹漆軍案還放著兵符簡牘,牛油燭暖色的光層層浸漫了陳黑案幾,蠟淚淌落出一道凝潤的痕跡,沉浮的光影讓花清池背後的影子也在跳躍。
與花清池的心緒一樣。
花清池捻著佛珠的手緩慢凝滯。
耳廓蜂鳴,他一隻手按在案几上,指骨一點點攥緊直至泛白。
他有片刻什麼都沒法思考,只能看見一道又一道的白光。
他有點難以置信。
花顏......是為了他才去的烏厥?
少女昨夜清淺動人的明媚嬌靨還在眼前,她信誓旦旦地說:「阿顏願意為哥哥衝鋒陷陣~」
那時他只當了玩笑話聽。
可如今,有人告訴他說,他的姑娘因為怕他殞命戰場,所以甘之如飴地去赴死,甚至還在慶幸能用自己救他一命。
阿顏,這是真的嗎?
花清池反覆咀嚼了一遍又一遍斯羽的話,緋薄的唇輕顫又澀然合上,他想說的很多,想問的很多,可心臟劇烈地撞擊著胸腔,他撐在案幾前的手猛然收回來摁上胸口,難受得窒息。
他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音節破碎哽在喉間,花清池捏住佛珠的手寸寸鬆開,又根根收緊。
檀木珠仿若洇過赤色的丹砂,一顆一顆,顆顆都開始變得滾燙,灼熱,直至要燒瘋了花清池的全部理智。
就像是酣暢淋漓的大夢一場。
他似乎都能想像出少女說這些話的語氣,甜膩膩的,認真的,乖巧的,悲傷的。
——她好像真的在愛他。
少女臨行前柔柔的囑託、讓他保住性命的懇求,都仿佛在此刻呼嘯著撫平了鮮血淋漓的傷口。它們穿過枯草和荒蕪,在他心底鑽出一個嫩綠的芽,而後抽絲剝繭,長成了羸弱的幼苗,堪堪地籠住了他那顆支離破碎的心臟。
可花清池仍舊是在懷疑的。
他指腹一遍又一遍地撫過佛珠,漆黑幽深的冷眸輕顫,聲音啞了三分,對斯羽小心翼翼,甚至是試探性地開口:「你......沒騙我嗎?」
「萬一是騙我呢?」
斯羽放下茶盞,抹了一把嘴,覺得好友戰戰兢兢不敢相信的模樣有些好笑,他搖頭否認,「我為何要騙你?」
「當一個人不僅在乎你的性命安危,甚至還在乎你的名聲與以後時,那便說明她是真的愛慘你了啊。」
斯羽說的沒錯。
花清池頭腦在轟然,血液在沸騰。
花顏難道真的喜歡他麼?
花清池甚至是開始挑剔地審視自己。
他無趣呆板又沉悶,慣不會哄阿顏開心。
他年長她好幾歲,遠不似她同齡的少年郎鮮衣怒馬。
他以前做過傷害她的事情,對她並不好......
他......
他真是千般萬般不好,可花顏千般萬般好啊。
他怎麼配得上她呢?
她真的能為他做到此等地步麼?或者說,她怎會因為他,而去冒生命危險呢?
花清池對自己的懷疑與否定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於是他頓了又頓,還是不確定地問:「可......花顏為何會對你這樣說呢?」
會不會是她知道斯羽是他最好的朋友,故而要借斯羽之口來讓他相信她,好方便她繼續騙他?
或者說......會不會是斯羽臨時倒戈,與斯筠玥串通好了,要誘騙他去烏厥救花顏?
其實不管花顏是否真的喜歡他,他都會去救她。
萬千思緒紓解不去,層層疊疊的情絲剪不斷理不清,花清池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他在感情上,如今是如履薄冰、謹小慎微,總覺得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
故而花清池面色茫然空白地想著全部的可能,卻每一個可能都往最壞的地方想。
他就是不敢想花顏是真的為他去的。
斯羽見花清池的反應,這麼多年的交情一下子就讓斯羽懂了花清池的想法。
花清池懷疑、躊躇、不信任。
斯羽心裡擔憂著斯筠玥,不想過多的浪費時間。
他直白地提點:「阿池,你判斷一個人的想法, 不要看她說了什麼,要看她做了什麼。」
「花顏入烏厥一事難道是假的麼?顯而易見不是,但——」
「但......她也有可能是為周京暮去的啊。」
花清池無措地打斷了他,欣喜卻又懼怕竹籃打水一場空的心思拉扯著他,讓首輔大人迷惘。
斯羽有點懵,還沒想出來怎麼反駁花清池,男人就訥訥地說:「昨夜花顏告訴我說,她的機關臂縛只予心愛之人,但我今日,卻看到臂縛在周京暮手上......」
「且......」他呆愣愣地抬起眼,對斯羽道:「你知道嗎?那日在營帳,她對周京暮說,會勸我放棄主公之位,在最後大戰之時把攻克烏厥的大功給予周京暮......」
「可你今日又說,她這樣在乎我......」
「我看不清她的心啊。」
斯羽對這些事情不清楚,卻一點都不懷疑花顏的喜歡。
「阿池,何必非得要找花顏不愛你的證據呢?你也該適當地瞧瞧她愛你的證據。」
斯羽不願意再留,他執劍佩於腰間就想往外走,去找斯筠玥。
指尖挑起帷幕,斯羽最後道:「我不願意與你多費口舌,還有,花顏沒被下藥,太子親衛統領李訥固不是個壞人,沒對花顏下手,你若是去了烏厥,確實可以去問花顏,但花顏說不讓你去烏厥找她,她有能制勝烏厥的方法,讓你別去送死。」
「你便等她回來,然後好好問問她吧。」
點到為止。
花清池心裡憋悶的氣兒霎時一松。
花顏沒被下藥?
那就好。
可他的姑娘孤身一人,應當也是害怕的吧。
他得快點去找她。
花清池全然當「不讓他去烏厥」這話沒說。
花清池趔趄了下在椅子上站起來,他看著倉皇準備走的斯羽,想起今日交戰時損毀比以往高的兵器與戰甲,偏頭輕咳一聲,喊住了一隻腳邁出營帳的斯羽。
「斯羽,我還有事要告訴你。」
斯羽聞言轉頭,「何事?快說。」
他撩著帷幕的動作沒變,催促花清池快些講。
知他心急如焚,花清池不兜圈子,直言道:「今日戰場上,戰甲與兵刃相較於往常更容易損毀,我不諳兵器鍛造,你得空需得去看看是不是斯筠玥插手了兵器鍛造從而偷工減料,致使刀甲不堅,不過斯筠玥一人做不了這些,所以......」
花清池沒多說,斯羽卻立刻懂了。
他當即反駁:「不可能是姐姐!斯家的鍛造之事她向來不插手,且如此大規模的兵甲鍛造是由整個斯家來——」
斯羽聲音戛然而止。
半晌後,他面色遽然間一變,桃花眸愕然地睜大,「你、你是懷疑......」
見他明白,花清池點頭,「豐越有句話問得特別好,堂堂斯家大小姐,為何會中烏厥的毒呢?斯家勢力龐大,斯筠玥身手也極好,烏厥人不可能輕易給斯筠玥下毒。」
那是誰下的?或者說為什麼給她下呢?
且......
斯羽手在顫抖,他想起來花顏講的話。
小姑娘意味深長地看著他,問:「你怎就知我不是故意入烏厥的呢?」
「斯羽少爺,真真假假,虛虛實實,不能只通過表面來看。你更應該想想,為何你自小正派的姐姐,會成莫名其妙成為烏厥的探子呢?你二人親密無間,你最應該知曉斯筠玥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的姐姐,怎能是通敵賣國的賊人?
斯羽眼眶紅了,是啊是啊。
斯筠玥雖總是一副對旁事都不在意的模樣,但其實是個心軟又細膩的姑娘。
那年鵲都城大雪,紛飛若絮,斯筠玥瞧著院落里被雪壓得快匍匐到底的梅花枝時,都會一邊懶洋洋地說「輕飄飄的雪都能壓彎你啊」,接著一邊拂落皚雪,讓彎了腰的梅花重新亭亭地立在磅礴雪幕中。
十四歲那年,鵲都城郊外盜匪猖獗,多有匪賊強搶孩童。
斯筠玥當時去郊區新開的武器鋪子買暗器,進門時老闆家的女兒扎著羊角辮奶聲奶氣地眨巴著大眼睛誇了她一句:「我的天吶,哪裡來的姐姐呀,好像天上的神仙誒!」
斯筠玥擺擺手不在意地挑眉笑:「現在的小孩兒都這麼嘴甜了?」
翌日斯筠玥又去那武器鋪,見小姑娘的娘親在門口哭得肝腸寸斷,一問才知是小姑娘被盤踞在郊區的匪盜搶了去,要賣給人牙子換錢。
鵲都城那時雖已開始欣欣向榮,可要事太多,官府無兵馬立刻去剿匪,斯筠玥笑著扶起婦人,笑著給她擦乾淚,當天提著大刀一個人就捅穿了匪窩,然後捂著小姑娘的眼,把她抱了出來。
這樣的人......
這樣的人!
怎可能會枉顧千萬將士與百姓性命,去當賣國的奸人呢?
斯羽想不通,卻感受到了風雨欲來的威勢。
斯家掌整個大慶的兵器鍛造,勢力之大不言而喻。
花清池正傾身在案前褪掉戰甲,他將染血的甲冑扔到一旁,擰眉道:「我發往鵲都城的暗報一封都沒有回信,要麼是我的全部暗線都出了問題,要麼是暗線在鵲都城都被攔了下來。在鵲都城能做到這種地步的,除了內閣,便也就只有.....」
斯家了。
斯羽心底越來越涼。花清池分析的一點都沒錯。
首輔大人言語間又褪掉了外袍,而後吩咐豐越去取療傷藥和裹簾。
男人戰甲下是縱橫遍布的傷口,看得豐越一陣心驚膽戰。
「公子,您真要去烏厥嗎?」豐越一時之間有點不忍,勸道:「二小姐被擒末將也分外憂心,只是您剛在戰場上退下來,這等身體狀況若是被抓住,您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嘉日圖的手掌心啊......」
花清池沉眸又命令了一遍:「去拿。」
豐越這才低頭應下,退了出去。
男人白色中衣已洇滿了血,一塊又一塊的暗紅看得人害怕。
他緩了口氣,摘掉佛珠,朝斯羽點了下頭道:「我也只是推測,現在的話,其實找到斯筠玥問清楚是最好的方式。不過台華城外危險重重,聯軍刺客埋伏在四處,我建議你不要現在去找她。」
豐越這時拿好了裹簾與草藥,還有潔瘡用的烈酒。
斯羽聽到花清池的勸說,眸色複雜地瞧了他一眼,問:「你不讓我去,那你包紮完了這是準備去幹嘛呢?」
花清池面不改色:「我得去烏厥找花顏。」
斯羽:「..........「
勸別人時就是會有危險不要去,一板一眼說得頭頭是道。
到了自己那兒就是我必須要去烏厥,死就死了,死也要見花顏。
斯羽看了他一眼,適才發覺花清池眼有點紅。
他還站在帷幕前,看清楚後,愣了一會兒才道:「阿池,你.....」
花清池扯下沾血的中衣,露出男人僨張緊繃的肌肉線條。他冷清的眸垂了垂,良久後,燭火跳動了一下,男人沒抬頭,只是嗯了聲,道:「我想她了。」
他綁裹簾的指骨顫了顫,不知是對斯羽說,還是對自己說。
「我得去親口去問問她。」
「若是她承認了......」花清池又自問自答似得否定,「不,只要她承認了.....」
烈酒澆至血痕,驟然的疼讓首輔大人腰腹肌肉緊繃,他悶哼一聲,低頭用牙齒咬住裹簾一頭,而後用力一拽,把藥草纏進傷口。
男人眸子望向烏厥的方向,喉頭滾了滾,道:
「那我就再也不懷疑她的真心,然後——」
「心甘情願成為她腳邊最忠心耿耿的那條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