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輔大人親自送花顏回營帳後,本是想留宿在妹妹那兒的,可奈何小姑娘擔心他的身體,且明日回鵲都述職,還有一場硬仗要打,故而花顏再三推阻,要讓哥哥好生歇息。
花顏如今雖在花清池的庇護下囂張跋扈了些,然周家兄妹畢竟乃皇子皇女,陛下怎會輕易放棄自己的骨肉?
前路未知,花顏萬不敢懈怠。
周京暮和周鸞鳳確實罪無可恕。
堂堂太子私關城門險些置主公於死地,又不分青紅皂白送花顏入烏厥,差點害了骨幹機關師性命。
還在決戰之時不戰而屈人之兵,致使士氣低落。
樁樁件件都是殺頭的大罪。
就算是太子,就算陛下要保他,那也得掂量掂量文武百官答不答應。
不過朝中應當也有些老頑固認為太子乃儲君,是國之根本,不可輕易廢除,不出意外,花清池明日還得做好舌戰群儒的準備。
今夜確實應當休整。
但交情蠱讓花清池輾轉反側間想花顏想到窒息。
花清池第二次出去轉了轉,夜色酣濃,他剛挑開帷幕就瞧見了正沐著夜色剛捯飭完機關的江二公子。
想起來答應他的事情,花清池先喚了江舟眠一聲,見對方停住腳步,才問:「二公子,你妹妹的印記還不曾給我。」
正回營帳的江舟眠聞言腳步一停,待確定自己沒聽錯後,他循聲望過去,莫名其妙: 「什麼?班師回朝當日我就把印記圖紙放到你的營帳了,」他摸了摸腦袋,「是不是送信的忘記告訴你了?」
花清池也愣神,他神色意外,思索了會兒後頷首:「約莫是豐越當作普通信件收起來了,我去找找。」
江舟眠偏頭咳嗽了聲,見他要回去,趕忙拉了他一步,「別別別,我這兒還有呢,哎呦,我說真的,你是不知 ,我妹妹這胎記長得還怪好看的,」他不緊不慢地從胸襟裡頭拿出來了張疊得規整的宣紙,一邊簌簌抖落展開,一邊道:「我當時還挺好奇的, 為啥我家就我妹妹有胎記,我們其餘人都沒有,畢竟那小蝴蝶靈動漂亮,展翅欲飛,實在是......」
「你說什麼?」
在聽到蝴蝶二字的時候,花清池眉峰一蹙,覺得有點不對。
江舟眠以為他沒聽清楚,又重複了一遍:「我說我妹妹的蝴蝶印記十分漂亮呀......」
花清池強行遏住心底呼之欲出的答案,他沒做聲,只是眼神死死定格在江舟眠手中的那方宣紙上。
直至緋色之蝶悠悠然展開在月華之下,映照在花清池眼底,他才遽然間察覺到頭腦一陣眩暈。
一模一樣。
花清池懵了。
首輔大人瞳孔罕見地凝滯,欲言又止了半晌,卻最終還是一個字都沒有講出來。
阿顏......竟然是江家的女兒嗎?
見他不說話,江舟眠清瘦的指骨夾著宣紙抖了抖,問:「怎麼了?」
花清池喉結滾動,眸光複雜,他這才懂,為何花顏在機巧之道上如此的天賦卓然。
首輔大人接過印記,嘴唇發乾。
蟲鳴陣陣綿長連天,月夜下風吹篝火,兩個男人的影子在身後狂舞。
花清池安然沉寂了片刻,深呼吸了一口氣問江舟眠:「你知道花顏是花家養女對麼?」
江舟眠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此事人盡皆知。」
「那你妹妹今年應當是幾歲?」
江舟眠哦了聲,「十六啊。」
「江家嫡系血脈是不是都精通機巧之道?」
江舟眠點頭,頗為自得,「那是自然,江家兒女於機巧之道上天賦異稟,說不定與花顏相比都......」
江舟眠洋洋得意的笑戛然而止,他不說話了,在意識到花清池什麼意思後,他猛地抬起頭,頭皮發麻,「你什麼意思?」
花清池也萬想不到,在尋常的一個夜裡,會有此等辛秘之事被直接捅了出來。
江舟眠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愣了半晌。
風吹拂過男人的長髮,他回憶起和花顏接觸的一點一滴,適才發現,他對花顏從一開始, 就有些不可言說的縱容與好感。
原來是來自於血緣的牽絆嗎?
難怪他一瞧她總會心軟。
花清池也正在艱難的接受這個事實,他從未想過,花顏竟會是江家的女兒。
「江家......」花清池話都沒說完,一記重拳直接夯到了他下巴上。
首輔大人已經記不清上次被打時的滋味了。
說到底, 也沒誰敢這麼膽大包天。
他想抬手反擊,卻驟然想起來這他媽的是花顏正兒八經的親哥。
江舟眠那是真的半點尊重不給花清池了,巡防的士兵震驚地在不遠處瞧著江二公子毫不客氣的一拳,然後更加悚然的一幕是,首輔大人咬牙切齒地忍了下來。
忍、忍了下來......?
江舟眠暴跳如雷:「花清池,我妹妹到底在你家過的什麼日子,竟還需攀附著你才能好好活下去?」
他想起來在掖庭第一次見花顏時,她為了博取花清池同情,赤腳跑出火海,意圖引得花清池憐惜。
若是生活富足,養尊處優,花顏又怎需要費盡心思籌謀這些?
這足以見得妹妹在侯府過得並不好。
花清池抹掉唇邊血,屁也沒放一個,想起來之前花顏在侯府的處境,他摁了摁眉心,一句話都沒說。
他實在是不占理。
「我的錯,但往後,我不會再讓這種事情發生。」
江舟眠冷哼:「您官至首輔,真欺負了我妹妹她也沒法反抗,」他不欲再搭理誘拐他妹妹的花清池,轉身就往花顏營帳的方向跑,花清池卻呵斥住他:「你等一下。」
江舟眠不聽,花清池語速都快了兩分道:「聽我一言,你若是現在就去找花顏,告訴她她是江家失散多年的女兒,她未必能很快接受,且旁人也未必會承認她的身份。」
江舟眠終於停下。
他身子弱,一活動,沾了風,劇烈的咳嗽仿若要將整個肺腑都吐了出來。
等他咳嗽完了,花清池才緩了口氣道:「明日回京述職,陛下定然會保周京暮和周鸞鳳,屆時你可用江家的權勢,與我一同置他們二人於死地。」
他補充:「周京暮與周鸞鳳曾對阿顏做過不可饒恕的事情。」
江舟眠額間冒著虛汗,還沒從已經尋到妹妹的巨大驚喜中回過神來。
是了是了。
若是直接去找花顏確實冒昧,還不若明日以江家權勢為妹妹鋪路。
他算是接受了花清池的意見。
江舟眠現在一看見花清池這模樣就來氣,「明日不准與我妹妹同乘一馬!你這個登堂入室的偽君子,我妹妹就是被你騙了!」
說著說著,江舟眠眼眶泛紅,「算了,最應該怪的是我們弄丟了妹妹,」他皮膚在月色下白得透明,男人抹了把臉,看向鵲都城的方向,「行,明日我看誰敢動我江舟眠的妹妹!!!」
江二公子與首輔大人皆一夜無夢。
翌日清晨,花顏睡眼惺忪地被喊醒,睜眼梳洗後就隨意套了個裙衫準備趕路。
天剛蒙蒙亮,她一撩開帷幕,江舟眠頂著兩個黢黑的大眼等在她營帳前,把花顏嚇了一跳。
二公子體弱吹不了早晨的冷風,可奈何他實在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屁顛顛地就等在了小姑娘門前。
「江二公子?你怎麼在這兒呀?」她打著哈欠懵懵懂懂的可愛樣兒讓江舟眠這個當哥的心裡軟乎乎。
老天,妹妹怎麼這麼可愛。
他清了清嗓子,「是這樣,我在我的馬車裡放了白玉狐裘,坐著極為舒服,且我......嗯...我還有許多機關上的事想與你探討,故而我想,你可以直接同我一起乘馬車......」
花顏斷沒有拒絕的道理。
江舟眠幫她良多,且機巧之術也登峰造極,與之交談定能收穫良多。
「不過......」花顏苦惱地歪了歪頭,「不知道哥哥讓不讓......」
「讓!他讓!」江舟眠回答地斬釘截鐵,更是心酸於妹妹喊的哥哥是花清池而不是他。
可惡啊!
花顏這才點頭,「好呀,那我們走!」她揉著眼跟在江舟眠後頭,二公子瞧著妹妹,心裡頭慰貼得不行,甚至還有點想哭。
原來千方百計尋了這麼久的妹妹,在很早的時候,他們就見過面了。
馬車裡,花顏靠著軟裘,江舟眠眼一眨不眨地望著她,見小姑娘對自己收藏的機關孤本有興趣,他大手一揮毫不吝嗇地把自己珍藏的全部機關孤本一股腦塞進了花顏懷裡,「給你,都給你!」
花顏受寵若驚,總覺得江二公子今日有些不太對。
「你、你為何對我這般好?」花顏訝然地瞧著失傳已久的機關圖鑑,作為機關師,她可知道孤本的含金量。
二公子清瘦的身子骨往前微傾了下,與花顏靠得近了些,卻也不至於失禮。
少女玉面桃腮,杏眸彎彎,捧著書迷茫地問自己為什麼要對她這麼好。
他沒忍住,抬手摸了摸花顏腦袋:「因為你比較可愛。」
花顏一愣,竟半分不覺江舟眠行徑無禮,她呆呆地眨巴了下眼,「謝謝二公子。」
江舟眠激動得不行。
一會兒入鵲都,待他闡明身份,她便能喊她哥哥了。
心裡一想就甜絲絲的。
若說只有花清池出手,說不定周鸞鳳和周京暮還有一絲絲存活的可能性,可若是再加上江家,他們二人哪怕把已經故去的老祖宗喚出來,那也只有死路一條。
——因為說不定他叫出來的老祖宗,也在當年受過江家機關的恩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