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顏支支吾吾半天沒說出話來,花清池忍俊不禁, 就聽馬夫在外頭提醒:「公子,小姐,鰲江到了。」
話音落下,花顏情色的興致也須臾消弭。
她撩開帷簾下車時,能聽到鰲江奔騰的流水聲。
沈嬌月也恰好被豐越推出馬車。
一見花顏和花清池,身無長物的沈嬌月狐假虎威地用上了自己的最後一個底牌,她惡狠狠道:「花清池,你竟然敢這樣折辱我?你是不是忘了我手裡的武器了?你若是不保我......」
首輔大人眉頭都沒皺一下,「按照你的脾性,若你真還能再一次復刻當年的場景,便也不會等到現在了。」
花顏雲裡霧裡地好奇,「所以哥哥當年娶沈嬌月的原因是什麼啊?什麼武器?」
提起前塵往事,花清池摁了摁眉心。
「當時沈嬌月在我面前展示了一種武器,那武器一息之間炸毀了方圓十里,威力巨大,她以此威脅我與她成婚,若我不答應,便將這個武器用到城池。」
花顏震驚:「什麼?那哥哥為何不在當時斬殺沈嬌月?」
花清池無奈:「她身後當時有高人庇護,我沒能殺了她。」
「沈嬌月有幾次已經窮途末路,明明將那武器的交給我我就能保下她,可她卻總是推脫,故而我推測她不過是憑藉這個讓我同她成婚而已。」
但也不敢確定。
只是沈嬌月對花顏做了不可饒恕的事情,即便她真有那武器,她也得死。
沈嬌月見唬不住花清池,入耳又儘是大鰲的嘶吼 ,她怕了 ,顫著聲確定:「你們到底帶我來這兒做什麼?」
來這兒做什麼?
瞧瞧。
她可是完全不記得前世之事啊。
花顏沒再管花清池,而是閒庭信步似得走到沈嬌月身前,彎了下唇,笑意卻不達眼底。
「真是不公平,憑什麼只有我能記得住前世你對我做的滔天惡行,而你卻置身事外一般地毫不知情?」
沈嬌月暫且沒出聲,而是忌憚地望著花顏。
她在路上已經聽說了,少女如今春風得意,受封郡主,還是江家苦苦找尋多年的親女。
再加上花清池顯而易見也站在她這邊。
事到如今,她連一丁點翻盤的可能性都瞧不見。
沈嬌月強壓下心頭的惶恐,「你在說什麼胡話?我對你做的事,樁樁件件我都記得清楚,也就是你這賤人福大命大,不然早就死在我手裡不知道多少次了!」
花顏點頭:「你說的對,同前世相比,你今世對我做的事情,甚至算得上仁慈。」
沈嬌月朝她啐了口唾沫:「前世?若真有前世,我期盼我能好好地對付你,讓你極盡痛苦地死。」
花顏瞳孔一縮,她本就是這樣做的。
沈嬌月的話不僅僅傷到了花顏,也挑動了首輔大人脆弱的心弦。
想起花顏前世死狀,他實在是受不了了,朝豐越打了個手勢後道:「準備好了嗎?」
豐越正帶著士兵忙碌,聞言拔高音調:「一切準備就緒!」
暮秋殘陽熔血,鋪灑千里鰲江。
鰲江江水沉黑若墨,浪濤拍碎崖邊亂石,嗚咽聲聲。
江水極深,暗流詭譎。
江中所居巨鰲皆是南疆萬里進貢的凶獸,黑甲凝霜,齒利如刃,性嗜血肉。
豐越將鐵鏈綁在沈嬌月身上,把沈嬌月帶到崖壁上,花清池花顏緊隨其後。
「你、你們到底要幹什麼?」沈嬌月看見鰲江內沉浮的碩大鰲首,隔著這麼遠的距離,都能感受到巨獸的森然寒光。
「花清池!花顏!私自對我出手有違律法你們知不知道啊!我雖害過花顏,卻也罪不至此,你們憑什麼這樣對我?」
花清池摟著花顏的腰,豐越已經將鎖鏈綁好,隨著機關咔嚓咔嚓作響,沈嬌月雙腳離地,被吊在了鰲江半空。
「你前世推阿顏入鰲江,她因你而慘死,故而我要讓你用更慘烈的方式死去,懂了嗎?」
沈嬌月騰空而起,腳下就是翻滾的江水,和在等著獵物的大鰲。
她哆嗦著雙手想要抓住鎖鏈尋求最後一絲安慰,然而在聽到花清池說了什麼後,她荒誕地瞪大了眼:「花清池!就為了一個莫須有的罪名,你就全然不顧我們的情分,要將我置於死地?」
首輔大人處事不是最講究公平公正嗎?
一個怪力亂神的前世之仇,花清池怎會相信?
高崖青石之上,黃昏的風獵獵吹起花清池的衣袂。
他神色仿若暈了一江寒霧,身姿杳若青竹。
他瞧起來仍是曾經那個大公無私的首輔大人,但實際上,那心都為花顏已經不知道偏到哪兒去了。
男人面不改色地瞧著沈嬌月道:「是啊,哪怕聽起來荒誕,但阿顏說了,我就信了。」
簡直是毫無底線的偏袒。
沈嬌月氣得渾身發抖,「你......你可是朝中大臣!怎能如此是非不分?」
「是非不分?我就是因為是非不分,才會在一開始,答應給予你首輔夫人的身份。」
男人指尖輕扣,瞧著掙扎求生的沈嬌月,生不起任何憐憫之心 。
他白衣覆盡八荒寒霜,冷清的眼神掃過來時,將周遭秋風都壓得凝滯。
崖中央,玄鐵鎖鏈縱橫交錯,死死鎖縛著沈嬌月。
她被吊在懸崖中央,底下是奔騰的鰲江。
女人雙臂被高高懸起,腕間寒鐵入肉,血珠涔涔而落,整條身子懸空垂在滔滔鰲江之上。
沈嬌月再不復往日端莊柔和的惺惺作態,她髮髻鬆散,釵環零落,面色蒼白若紙。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她要死了。
她真的害怕了。
「阿、阿顏啊......」沈嬌月忍著羞憤和苦楚,牙齒打著顫開始低三下四地求饒,「你知道的,嫂嫂其實一開始只是嫉妒你搶走了清池,一時糊塗才做了許多腌臢事,但嫂嫂其實也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人,所以嫂嫂求求你......」
她聲淚俱下,「阿顏放嫂嫂一條生路吧。」
跟她前世好像啊。
花顏前世,也是這樣求她的。
小姑娘站在懸崖往前踏出一步,垂眸望著下方瑟瑟發抖的女人,攏了攏耳側被谷風吹亂的長髮,字字句句誅心,「前世,我也是這樣求你的。」
「你站在我現在的位置,看著我墜江,看著我被群鰲圍攏,笑得粉面桃花。」
沈嬌月越聽越心驚,她根本不記得什麼前世今生,她只知道,現在一定要先認錯。
「阿顏,是嫂嫂的錯,可說不定我也是有苦衷的啊!!!」
「啊......苦衷?」花顏病態地咬了咬緋紅瀲灩的唇,低低地一聲啊像惡鬼索命似得輕飄飄。
「你夜裡入夢,當真從未見過滿江血色,從未聽過我沉入江底的悲鳴嗎?」
「我墜江之時寒水灌肺,看著自己血肉消融,屍骨無存。到底是怎樣的苦衷,值得嫂嫂這樣對我?」
少女指尖纏繞了一綹自己的黑髮,玉面杏眸,眉宇雖有怨恨,卻已不復重生歸來時的怨毒。
「沈嬌月,前世因果,天道昭彰,你前世那般風光,如今也該......風水輪流轉了。」
眼見著花顏是真沒有放過他的打算,沈嬌月徹底慌了。
她涕泗滂沱地哀求:「我知錯了阿顏,前世我一定是糊塗,鬼迷心竅了啊!我不是故意的,你饒過我這一次好不好?我再也不敢了......」
冷風吹得花顏打了個哆嗦,花清池立刻為她覆上披風,摟住了少女的肩頭。
但花清池沒說話。
小姑娘涼薄地歪了下頭 ,輕聲問,「饒你?」
沈嬌月點頭, 花顏卻殘忍地朝花清池擺了下手,示意花清池可以繼續自己的安排。
「嫂嫂,你前世,可也半分沒饒過我。」
「我好恨你,最恨你。」
話音落定,花清池側首,對豐越道:「動手。」
豐越再次應下,「是。」
手起刀落,寒光乍亮,豐越利落割下牢牢綁在崖邊的鮮活獸肉,溫熱紅肉脫落,滾燙的鮮血噴涌而出,墜向江面,碎在暗青色的浪濤里。
血腥氣瞬間彌散江面,驚動了更多大鰲。
黑影自深水狂竄而上,聚攏在刑架之下,巨鰲探出頭顱,黑甲覆水,顎齒開合磨出刺耳的咯吱聲響,凶戾殘暴,光叫聲就聽得人喉頭髮緊。
沈嬌月看著下方密密麻麻的凶獸,嚇得魂飛魄散,尖叫不止:「不要不要!求求你們放過我!求求你們放過我啊......」
她扭動身軀,鐵索勒得她腕間鮮血淋漓。
江面翻湧,浪花滔天。
巨鰲瘋狂縱躍、衝撞,層層疊疊圍在懸空的人影下方,森白利齒盡數對準沈嬌月垂落的四肢。
「把繩索往下放。」花清池面無表情地發號施令。
在沈嬌月的求救中,她的身體緩慢地貼近江面。
一隻大鰲聞到血肉味後嘶吼著一躍而起,利齒開合,一口就咬斷了沈嬌月的腳踝。
花清池設計的長度剛剛好。
既可以讓大鰲吃到沈嬌月,卻又不會讓沈嬌月很快地沒了性命。
「啊——!!!」
撕心裂肺的慘叫衝破雲霄,悽厲得令人耳膜發顫。
沈嬌月抖若糠篩,眼前發黑,幾欲當場昏厥。
花清池不緊不慢地吩咐:「用上好的回春丹吊住她的命,別讓她死,就這樣把她吊在鰲江上,讓大鰲一點點吃掉她的四肢,讓她儘可能長地體會血肉被撕爛的感覺, 能撐多久,就讓她撐多久......」
這是真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甚至在花顏聽到這個懲治方法時都嚇了一跳。
用藥吊命,儘可能長得讓沈嬌月看著自己的四肢一點點被吃掉,到最後只剩下一個腦袋。
啊。
哥哥好厲害。
花顏第一次覺得鬆了口氣。
鬱結之氣。
花顏知道這是花清池在給自己報仇。
她眼眶發酸,抓住花清池的手,很乖地依戀道:「謝謝哥哥為阿顏復仇。」
花清池低低嗯一聲,把她裹得更緊,「哥哥應該做的。」
崖下酷刑仍在繼續。
大鰲不急於奪沈嬌月的命,只一寸一寸向上蠶食。
先是足踝盡斷,露出森森骨節,再是啃噬小腿皮肉、筋膜、肌理。
齒刃撕扯血肉,不是痛極瞬死的利落,而是綿長無盡的凌遲之痛。
沈嬌月慘叫漸漸嘶啞破碎,喉嚨腫痛出血,發不出高亢的聲響,只剩斷續嗚咽,淚水糊滿面頰。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求求你們讓我死吧......」
她氣息奄奄,話都說得斷斷續續。
花顏秀指捋過氅衣,眼瞼垂下,道:「你好好看著,看著自己血肉漸消,看著自己軀體殘缺,看著自己一點點被群鰲蠶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走完我前世走過的路。」
晚風浩蕩,殘陽沉落。
滿江血色餘暉傾覆流水,江中的啃噬聲、微弱的嗚咽聲混雜浪濤聲響,漸漸歸於平緩。
花顏看著糾纏數年的恩怨徹底落幕,心弦也緩慢鬆弛。
「哥哥,我們回去吧。」
她不想動了,於是轉身直接埋進了花清池懷裡。
男人單臂摟住她,轉頭對豐越道:「把母親和花久留在這兒,讓她們好好看沈嬌月的下場。」
豐越領命。
鰲江水滔滔東流,吞沒血腥,掩埋舊怨。
花清池真的很喜歡花顏用依賴的姿勢抱著他,就像現在。
他想起什麼,提醒道:「先不回侯府。」
花顏一怔:「那去哪兒?」
花清池摸了摸少女柔順若長緞的烏髮,「只整治一個沈嬌月怎麼夠?跟哥哥去詔獄,哥哥在詔獄也為阿顏準備了大禮。」
——關於周京暮和周鸞鳳的。
花顏一下子來了興趣,「當真?」
「嗯,定然不讓阿顏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