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點不是看它答對了多少,是看它答錯的時候,眼睛往哪裡看。」
周正言交代完值班員,原定上午進行的顏色測試卻臨時推遲,因為局裡新調來一名研究員。
新研究員叫張浩,三十二歲,原先在生物研究中心負責特殊物種資料整理,履歷寫得漂亮,參與過數次野生動物救助項目。
調令剛到手,張浩便抱著資料箱趕來三號觀察室,走路帶風,臉上的興奮壓都壓不住。
趙茗正在給鹿悠悠稱體重,聽見腳步聲便轉過頭,看見陌生人直奔房門,眉頭當場皺了起來。
「請先停一下,接觸名單里暫時找不到你的名字。」
,趙茗抬手攔住入口。
「手續下午能補,我先看看實物。」
,張浩把胸前證件亮出來,目光越過趙茗,落在絨毯中央的小毛球身上,「視頻資料誤差太大,現場觀察才有價值。」
鹿悠悠正趴在軟墊上啃蛋黃,聽見陌生聲音便抬起腦袋,耳朵朝門口轉去。
第一眼看過去,她便覺得來人不太對勁。
周正言與趙茗進房前總會出聲提醒,腳步也會主動放輕,張浩卻站在門口打量她,從爪子看到翅膀,視線帶著明顯的估算意味。
這眼神讓鹿悠悠想起了前世實驗課上的小白鼠。
求生欲瞬間拉滿。
嘴裡的蛋黃突然失去香味,鹿悠悠往後挪了挪,小爪子按住剩下半塊食物,尾巴逐漸繃直。
張浩並未察覺她的排斥,反倒從資料箱裡取出一沓表格,自顧自開口。
「現有數據太保守,光靠體表掃描能查出什麼?至少採一次血樣,再安排全身影像檢查,骨骼結構和內臟位置都得確認。」
趙茗臉色沉下來,伸手將資料壓回箱子。
「局裡的命令寫得很清楚,任何侵入性項目全部取消,體表掃描已經足夠日常監測。」
「抽一點血影響不了它,總得確認細胞形態吧?再說影像檢查也不會傷害它。」
,張浩說到興頭上,又朝房間裡走了一步,「後續還可以建立完整的解剖結構模型。」
解剖兩個字鑽進耳朵,鹿悠悠全身絨毛猛地炸開。
原本貼在地面的尾巴高豎起,小翅膀緊收攏,剩下的蛋黃被她一爪子推開。
老天奶,剛混上國家編制,切片危機居然追進基地了。
鹿悠悠腦子裡的警報直接衝到最高檔,前世看過的實驗室畫面全冒了出來,越想越氣,越想越怕。
想拿本神獸做結構模型?
做夢去吧!
張浩看見她退後,還以為自己動作太快,於是彎腰放低身體,手掌朝前伸去。
「小傢伙,別緊張,我只是檢查一下。」
鹿悠悠繼續後退,直到後腿抵住牆角,嘴巴張開,露出兩排小尖牙。
「嘶!」
軟糯奶音硬生擠出威脅味道,前爪也在絨毯上劃出數道裂口。
張浩停住腳步,眼裡反倒冒出更多興趣。
「攻擊反應也得記錄,它對陌生人的警戒程度很高,最好設置刺激組進行對照。」
鹿悠悠聽得頭皮發麻。
刺激組又是什麼鬼?
研究員說話都這麼嚇獸嗎?
趙茗徹底冷了臉,直接擋在張浩與鹿悠悠中間。
「出去。」
「趙醫生,我只是正常提出研究方案。」
「你的方案違背局裡命令,也讓它產生了應激反應。」
,趙茗指向門外,語氣壓著火氣,「你第一天來,先把接觸守則看完,再談其他內容。」
「守則可以調整,科研機會只有一次。」
,張浩抱緊資料箱,顯然還想爭取,「真要確認它屬於古籍物種,常規檢查遠不夠。」
「誰給你的權限調整守則?」
周正言從走廊另一頭走來,手裡還拿著原定用於測試的磁貼卡,臉上看不出情緒。
張浩轉過身,語速加快。
「周組長,我理解保護要求,可研究價值也該考慮,只靠餵養和拍視頻,永遠拿不到有效結論。」
周正言走到門口,先看了一眼牆角里的鹿悠悠。
雪白小毛球縮成一團,翅膀壓住身體,眼睛緊盯張浩,食物扔在旁邊,一口也未再碰。
往日只要聞見飯香就能自己跑過來的小祖宗,此刻連最喜歡的蛋黃都棄了。
周正言心裡的火氣一下冒出來。
「有效結論已經有一個。」
張浩愣住。
「什麼結論?」
「你的出現影響了保護對象的情緒與進食。」
,周正言側身讓出通道,「離開觀察區,把接觸證交給人事部門。」
「周組長,我的調令由研究中心簽發。」
「調令允許你參與資料整理,接觸權限由我審批。」
,周正言將磁貼卡收進文件袋,「現在起,你的權限暫停。」
張浩臉上掛不住,抱著資料箱站了幾秒,最終轉身離開。
腳步聲穿過走廊,房間裡的氣氛依舊緊繃。
鹿悠悠盯著門口,直到那道聲音徹底遠去,豎起的尾巴才慢垂下來。
可她依舊縮在牆角,腦袋埋進前爪,連趙茗重新端來的牛肉粒也不看。
剛才那句話傷害性太高。
她可以裝寵物,可以賣萌換飯,也可以接受體表檢查,可一旦涉及採血與解剖,性質立刻變了。
鹿悠悠心裡清楚,自己擁有人的意識卻說不出人話,真遇到強制項目,連抗議都只能靠齜牙。
體型越小,主動權越少。
巴掌大的神獸聽著威風,落到現實里,別人一隻手就能將她捧走。
除非直接暴露力量。
可真把基地砸穿,她好不容易吃上的國家飯也得跟著飛走。
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鹿悠悠越想越委屈,乾脆把尾巴卷到臉前,徹底拒絕交流。
趙茗收起牛肉粒,在離她兩步遠的位置坐下來。
「剛才那個人已經離開觀察區,周組長會處理,誰也不能強迫你做檢查。」
鹿悠悠耳朵輕動了一下,身體依舊縮著。
趙茗看見那點反應,鼻尖突然發酸。
小傢伙果然聽懂了。
正因聽懂,才會害怕成這樣。
「局長親自下過命令,抽血、手術以及任何會疼的項目全部禁止。」
,趙茗將雙手放在膝上,主動拉開距離,「你救過人,也是局裡的保護對象,大家照顧你,絕不會傷害你。」
鹿悠悠從尾巴後露出一隻眼睛。
趙茗坐在原地,手裡空著,目光落在她身前的絨毯上,並未繼續靠近。
房間安靜下來。
過了許久,牆角里的雪白小糰子終於鬆開尾巴,試探著往前挪了一點。
趙茗心口發緊,連呼吸都放輕了。
鹿悠悠又往前挪了幾步,最終趴在她腳邊,身體仍舊蜷著,小翅膀卻慢放鬆下來。
溫熱的腦袋貼上鞋尖時,趙茗眼眶當場紅了。
周正言站在門外,看見一人一獸隔著半步距離安靜待著,隨即拿出通訊器。
「把張浩的全部接觸權限撤掉,調令重新審核。」
趙茗低下頭,聲音輕得只夠鹿悠悠聽見。
「別怕,沒有人會傷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