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她能做多少，但她想去，這我確定。」
會議室里的通訊設備還未關閉，陳國棟的聲音從電話那端傳來，停頓了幾秒才開口。
「讓照護團隊和能力研究組出方案，十二小時內提交。」
通話結束後，辦公區的燈亮了一整夜。
鹿悠悠趴在小院南側，頭朝著那個方向，前爪搭在院牆底部的排水孔邊緣，耳朵每隔幾秒就會轉動一次。趙茗給她蓋了一層薄毯，被小毛球用後腿踢開兩次，第三次才勉強留在身上。
整個基地都清楚，崽從下午開始拒絕進食。
清晨八點，周正言再次來到小院。
周正言在花園入口脫掉皮鞋，換上室內軟底鞋，走到鹿悠悠面前蹲下身。
「崽。」
小毛球的腦袋轉過來，眼睛裡金色浮動得很慢，像是一種極為克制的表達。
「那個颱風很大，比雲南那次嚴重一百倍。你才巴掌大，十二厘米，我不確定你去了能改變什麼。」
話講得直接。周正言從來不跟她兜圈子，雲南任務前也是這樣，把最殘酷的現實擺到她面前。
鹿悠悠盯著他的眼睛。
體內的嗡鳴又重了一層，正南方那團越來越龐大的氣旋正在吞噬海面上的熱量，中心旋轉速度已經快到她的感知都被拉扯。十六級颱風意味著什麼，她上輩子在新聞里見過。房屋掀頂，大樹連根拔起，鋼筋攪進泥水裡，港口的大船被推上街道。
十二厘米。二百二十克。
她當然知道自己多小。
前世體測八百米都要走兩步跑兩步，這輩子的翅膀連自己都飛不起來。可身體裡翻湧的力量也是真的，雲南那次她封住整座礦洞，金光灌下去的時候，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誰規定小的就做不了大事？
前世考英語四級之前也覺得自己不行，結果分數出來還超了六十分。
當然，颱風和四級考試完全不在一個級別。
但心態可以借鑑。
鹿悠悠坐得端正，前爪穩穩搭在地面上，金光在瞳孔中沉下去，變成均勻而持續的光亮。
周正言看著她的表情，手放在膝蓋上，很久都未動。
他從入行到現在，見過太多特殊事務，也處理過太多危機。可一隻巴掌大的幼獸用這種眼神看過來，所有經驗都幫不上忙。她的態度太堅決了，連嗡鳴聲都跟著她的意志在震動。
趙茗站在花園門口，手指攥著門框，指尖發白。
直到這一刻，她都還在想辦法阻止。雲南任務結束後，鹿悠悠虛弱了整整三天，連抬爪子的力氣都快耗盡，心率一度低到警戒線。那時候趙茗就發過誓，短期內絕不再讓她參與高危任務。
可誓言在現實面前太脆弱了。
「不要讓她去。」
趙茗的聲音帶著鼻音，眼眶紅得很明顯，她走進小院時腳步都在打顫。
「上次雲南回來她虛弱了三天，三天才恢復正常進食。這次是十六級颱風，萬一她扛不住呢？萬一她受傷呢？」
最後幾個字已經壓不住哽咽。
鹿悠悠聽到了。
她的耳朵朝趙茗方向轉過去，停了兩秒，然後四條短腿慢慢站起來，走到趙茗腳邊。
小腦袋蹭了蹭趙茗的鞋尖，蹭了兩下，力道很輕，尾巴也跟著晃了一下。
碰到趙茗鞋面上那根鬆開的鞋帶時，她還低頭撥了一下，像是在說，你鞋帶散了，自己照顧好。
然後，小毛球轉身走回磁貼板。
綠色。前爪指向南方。
綠色。前爪指向南方。
綠色。
連續三次，每一次都拍得清脆響亮，一次都未猶豫。
趙茗咬住嘴唇，喉嚨里擠出的聲音已經碎了。她照護過很多動物，從瀕危鳥類到受傷哺乳動物，每一個她都盡了全力。可鹿悠悠不一樣。這隻崽能聽懂人話，能主動選擇去或留，能用磁貼表達意志，還能在最危險的時刻做出令所有人震撼的事。
正因為她什麼都懂，趙茗才更害怕。
什麼都懂的孩子做出的決定，旁人根本攔不住。
周正言站起來，把趙茗攙到花園長椅上坐下，聲音很低。
「她不會一個人去。」
趙茗抬起頭。
周正言的眼睛裡也有紅血絲，他整夜都在跟應急部門與氣象中心對接，文件看了二十幾份，每一份都在加重颱風的嚴峻程度。
中心風力仍在上升。
「趙醫生，我答應你，如果她的安全無法保障，我會在最後一刻叫停。」
趙茗吸了一口氣，攥緊膝蓋上的制服。
一個「如果」太輕了。可她提不出更好的方案。
鹿悠悠站在磁貼板前，看了看周正言，又看了看趙茗的後背。
心裡那股焦躁在三次綠色之後終於釋放掉一部分。她知道趙茗擔心她，周正言也擔心。基地里的每個人都把她當親生崽來養，蝦泥六頓不停，芝士一周準時送，連清潔阿姨都記得她午睡怕吵。
她捨不得這些人。
可南方幾千萬人同樣捨不得自己的家。
如果她什麼都不做，那身體裡的辟邪與鎮災能力就只是用來推石頭和直播表演的噱頭。前世活了二十二年碌碌無為，這輩子老天給了全新的身體和能力，總得拿去做點正事。
至於體型太小，力量未必夠用，那是技術問題。
心態先到位，剩下的交給國家團隊。
周正言轉身再次蹲到她面前，目光與她平視。
「好。但你不是一個人去。整個團隊跟你走。國家的力量先行，疏散、加固、救援全部到位。你只在必要時刻出手。」
鹿悠悠拍了一下綠色。
力度比剛才輕。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愣住的事。
小毛球轉過身，慢慢走到食碗邊，低下頭，大口大口吃起了放涼的鮮蝦泥。
嘴巴動得很快，前爪抱著碗沿，每一口都吞得又急又穩，蝦泥粘在嘴角也來不及舔，直接繼續下一口。
趙茗看到她終於進食，情緒反倒繃不住了。
戰前儲糧。
這隻崽在給自己囤能量。
她知道前面有一場硬仗。
趙茗背過身去擦眼淚，周正言站在原地看了很久，才拿起通訊器聯繫後勤組。
「加食兩份，蝦泥和雞肉奶羹都上。她願意吃多少，就給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