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小時，夠嗎？」
這句話幾乎出現在每一條通訊線路上。
軍用運輸機在厚重氣流中劇烈顛簸，機身鋼板發出悶響，艙內燈光忽明忽暗。周正言坐在固定座椅上，安全帶勒進衣服里，手掌始終護在胸前的保溫箱上方。
箱子裡鋪著三層減震墊，鹿悠悠趴在最中間，四隻爪牢牢抓住墊面。
顛簸比她想像得厲害。
前世坐大巴去實習都暈車，這輩子換成軍用運輸機穿暴風區，胃裡的蝦泥正在集體抗議。
鹿悠悠努力壓住翻湧的感覺，前爪收得更緊。出發前吃掉的三碗加餐此刻全變成負擔，胃在晃，腦袋也在晃，可她連哼一聲都不願意。
趙茗就坐在旁邊。
只要她發出任何不舒服的聲音，趙茗會立刻要求返航。
忍。
扛。
鹹魚精神在關鍵時刻也得讓位給求生本能。
趙茗一手扶著箱子邊緣，另一隻手握著便攜檢測儀，讀數每三十秒刷新一次。鹿悠悠的心率偏高，體溫正常，能量值持續攀升。金光從絨毛間滲出來，透過保溫箱的觀察窗映在趙茗臉上。
眼前那團光很穩。
比雲南出發前穩得多。
趙茗說不清楚自己什麼感受。害怕肯定有，從接到出發指令開始就一直往嗓子眼頂。可害怕的同時，胸口還有另一種東西壓著她。
信任。
說出來有點荒唐，她信任一隻十二厘米的幼獸。
機艙後方坐著許鋒帶領的四人行動組，全員穿著重型防護裝備，表情比上次雲南嚴肅十倍。許鋒的手搭在膝蓋上，指節發白，目光一直落在保溫箱方向。
雲南任務時他親眼看著那團金光灌進礦洞，看著十二厘米的小傢伙扛住了一整座山的地煞。任務結束後他寫報告，寫到手酸，每一個字都在告訴自己，這隻崽夠強。
可十七級颱風不是一座礦洞。
颱風的覆蓋面積比一千座礦山加起來還大，影響範圍跨了大半個海域。讓一隻比手掌還小的幼獸去面對這種規模的災害，許鋒寫再多報告都找不到合理依據。
他只能端坐在椅子上，把後續行動方案在腦子裡過第六遍。
運輸機降落時跑道積水已經沒過腳踝，風大到地勤人員必須彎腰才能行走，艙門打開的瞬間，噪音灌進來把所有人的對話全部淹掉。
周正言先下機，雙腳踩進水裡，外套瞬間濕透。接機的軍方聯絡官已經站在跑道盡頭，身後停著兩輛塗迷彩的指揮車。
趙茗抱著保溫箱跟在後面，走到車邊時，鹿悠悠自己掀開箱蓋，跳上了趙茗的肩膀。
風立刻撲過來。
絨毛從頭到尾被吹得向後倒伏，紅圍巾猛地飄起來，小星差點被吹到脖子後面。四條短腿死死釘在趙茗肩膀的防滑墊上，圓眼睛被風颳得眯起來，可她的腦袋始終朝著南方。
體內的嗡鳴已經大到蓋過了飛機引擎的餘響。
近了。
颱風的核心近了太多。
感知里那團巨大的旋轉力量壓過來，像一面牆從海面上推向陸地。氣流裹著海水，水裹著碎物，碎物被拋上高空再砸下去，循環往復，整個系統的暴烈程度讓鹿悠悠的背毛全部豎起來。
軍方聯絡官看到趙茗肩膀上的白色毛球時，腳步頓了一下。
他接到過保密文件，知道管理局會派保護對象參與任務，但文件里的術語和眼前的畫面完全對不上。
巴掌大。
白色。
毛絨絨。
還戴著紅圍巾。
聯絡官在部隊待了十八年，執行過多次颱風救援，風裡浪里都進過，可從未見過這種編制外成員。
他看了看烏壓壓的天，又看了看那隻被風吹得眯眼的小傢伙，喉結動了動。
「周組長，這就是那隻貔貅？」
周正言點頭，雨水從他下巴滴下來。
「請配合我們的行動部署。」
聯絡官又看了鹿悠悠一眼，嘴張開又合上，最終還是問出來。
「它，能行嗎？」
周正言還未回答，鹿悠悠先動了。
聯絡官看著那團金色光芒從一隻巴掌大的幼獸身上散開，手不自覺地從口袋裡抽出來，握成了拳。
鹿悠悠對那道懷疑的目光毫無興趣。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南方天際線上，烏雲翻湧，天地之間灰黑一片，風聲從遠處傳來時已經變成了持續的嘶吼。
好大。
她從未感知過這麼龐大的對手。
雲南的地煞藏在礦洞裡，範圍有限，封堵的時候只要把力量灌進去就夠。颱風鋪開了整片海域，從上到下、從東到西全是旋轉的氣流與暴烈的水汽，找不到一個入口，也看不見一個核心能讓她一爪子拍下去完事。
身體裡的辟邪本能在燒，金光往外涌的速度越來越快，催著她靠近。
可理智也在。
十二厘米。二百二十克。
迷你翅膀連自己都飛不起來，面對十七級大風，她可能還沒走到海邊就被吹跑。
鹿悠悠吸了一口氣，胸膛鼓起來又落下去，金光跟著起伏了一次。
管那麼多幹什麼。
不試永遠不知道行不行。
前世考四級的時候也覺得藥丸，結果閉著眼塗了三道閱讀理解，成績出來居然全蒙對了。
運氣守恆定律加上瑞獸體質加成，總不可能比四級更差。
指揮車啟動，燈光劃開風雨，朝前沿陣地駛去。趙茗把鹿悠悠重新放進保溫箱，拉上減震蓋，手指碰到她的前爪時，感覺到那股熱度比出發前更高。
許鋒坐在後排，對講機傳來前線指揮部的最新消息。
「颱風外圍雨帶已經接觸陸地，預計三小時內風力將達到十二級以上，核心登陸時間提前至凌晨一點。」
三小時。
鹿悠悠在保溫箱裡聽得清清楚楚，前爪壓在減震墊上，金光沿著爪縫滲進材料里，把整隻箱子照得通透。
趙茗低頭看向她，雨水從帽沿滴到箱蓋上。
「崽，到了前面，你告訴我們該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