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茗的聲音碎在暴雨里,回應她的只有掌心中那一下一下細微的胸口起伏。
鹿悠悠閉著眼,整隻獸蜷在趙茗手掌上,前爪搭著自己嘴邊,絨毛從頭到尾暗淡下來,金光一絲不剩。
翅膀耷拉在兩側,尾巴從指縫裡垂著,不動。
許鋒三步跨到跟前,手指探到鹿悠悠頸側,數了五秒。
「脈搏有,弱但勻,先下樓。」
兩名隊員用身體在樓梯口兩側擋風,趙茗把小毛球按在胸口,弓著腰從天台穿過鋼門。
風被截斷大半,但她的手臂一路都在發抖,從天台到三樓臨時醫療室的二十七級台階,每一步都覺得掌心裡的分量在變輕。
保溫箱的恆溫墊預熱到三十二度。
趙茗把鹿悠悠放進去,用毯子從脖子裹到尾巴尖,只露一個小腦袋。
腦袋歪在墊面上,嘴巴微微張著。
每過幾秒,嘴唇和墊子之間會冒出一小團霧氣,散了又來一團。
活著。
((っ˘̩╭╮˘̩)っ)
趙茗的十根手指攥著保溫箱邊緣,指甲嵌進密封膠條里,盯著那團霧氣看了很久,心臟才從嗓子眼的位置一點一點降回胸腔。
周正言站在通訊台前接通氣象中心,值班技術員的語速快到吞字。
「颱風結構完全瓦解,降級為熱帶低壓,風速跌到六級以下,沿海破壞力歸零!」
「人員呢?」
「初步報告遠低於預估,主要損失集中在已撤離的空置區域,安置點全部保住了。」
周正言關掉通訊器,走到保溫箱旁邊。
鹿悠悠在毯子裡蜷成一個拳頭大的球,前爪搭在下巴底下,爪墊上嵌著天台護欄塗層的碎屑,金光燒過之後留下的痕跡還印在墊紋里。
四道金光。
十二厘米。
最後那一聲嗓子啞透了,只擠出一個嗷字,把十七級颱風的核心拆了。
周正言的手停在保溫箱蓋板上方,懸了三秒,收了回來。
報告先不寫。
寫了也不會有人信。
( Σ(°△°))
四百公里外,南方沿海的安置點裡,聲音正在改變。
體育館的鋼架叫了一整夜,金屬與金屬的摩擦聲從底部傳到頂部再壓回來,兩千四百人被那種聲音折磨到了極限。
然後鋼架不叫了。
最先發覺的是那個二十五歲的社工。
他蹲在防水本旁邊記獨居老人的地址,手從三個小時前就在抖,筆跡歪得連自己都認不出。
寫到第三行時,字突然變正了。
他的身體不晃了。
整棟建築不再搖了。
社工抬頭看向館頂鋼架的接縫處,焊點完好,拼縫完整。
風聲從嘶吼縮成嗚咽,每過半分鐘弱一截,弱得肉耳可辨。
「風在降。」
他扭頭看同事,嗓子帶著喊了十二個小時之後的渣。
同事把對講機從耳朵上拿下來,嘴張著合不上。
安靜。
一種小心翼翼的安靜,所有人都豎著耳朵聽外面的風,想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ꏿ_ꏿ;)))
那位三十出頭的父親把摟著兒子的胳膊鬆了一寸,歪頭聽了五秒。
「你聽。」
大著肚子的妻子閉上眼睛,耳朵朝上豎了三秒。
「……真的小了。」
三歲的兒子從父親工裝外套里抬出臉來,揉了揉眼睛,困意還掛在臉上。
「爸爸,怪獸走了嗎?」
((;´༎ຶД༎ຶ`))
父親喉頭滾了兩下,把兒子的腦袋按回懷裡。
「走了。」
一個字出口之後,館內的哭聲反倒大了起來。
幾分鐘前咬著牙不吭聲的人,在這一刻全部繃不住了。
八十多歲的老伯坐直身體,拐杖在地面上敲了一下。
他在海邊活了一輩子,颱風來去見過幾十場,登陸之後減弱屬於正常。
但從十七級到安靜只用了三個鐘頭,翻遍他八十年的記憶也找不到先例。
老伯閉著眼呢喃了一句方言,旁邊的阿婆聽懂了,念珠在手心裡滾快了一截,念的內容從消災度厄換成了合十感恩。
角落裡幾部手機屏幕同時亮了。
基站恢復了。
「有信號!」
一聲喊在館內傳開,藍白色的屏幕光點在黑暗中浮出來,幾十部手機同時亮著,照出了最近幾排人臉上分不清什麼情緒的表情。
氣象台的緊急推送彈進了所有人的通知欄。
「超強颱風已於今日凌晨異常瓦解,降級為熱帶低壓。沿海風力已回落至六級以下。請各安置點群眾繼續留在場所內。」
讀了兩遍。
((゚д゚))
有人讀到第三遍才放下手機,臉上的表情定不下來,夾在「活過來了」和「我是不是看錯了」之間。
值班工作人員走到入口的安全門前搬開摺疊桌,門推開一條縫。
外面灌進來的是雨。
大雨。
打在臉上不舒服,但只是不舒服的程度了。
衣服會濕透,頭髮會貼著額頭,但人不會被卷著飛出去。
工作人員扭過頭看館內,嗓子帶著十二小時連續喊話留下的毛刺。
「風降了,颱風散了。」
大學生女孩從母親懷裡探出頭來,搶過室友的手機,在搜索欄里敲了三個字。
小貔貅。
頁面轉了兩圈,灰色方塊掛在屏幕上加載不動。
信號斷了又回,回了又斷。
她把手機舉過頭頂晃了四下。
「你搜什麼?」
母親擦著眼淚問。
「之前有人說小貔貅能鎮災,我想查一下……」
旁邊的阿婆聽見貔貅兩個字,念珠在手掌里又滾快了一截。
什麼菩薩什麼佛祖,今晚保佑他們的到底是誰,她現在真搞不清了。
((˘•ω•˘ ))
母親把女兒的手機按滅了。
「信號好了再看,先喝口水,你嘴唇乾成那樣了。」
女孩抿了一下嘴,把手機收回口袋。
三個字存在她腦子裡,比任何課本知識都清楚。
出去以後,一定要找答案。
駐點三樓的臨時醫療室里,窗外的風繼續往下掉。
七級。
五級。
趙茗趴在保溫箱旁邊,額頭抵著邊框,一隻手從觀察窗伸進去,手指碰著鹿悠悠的前爪。
前爪是涼的。
趙茗把手指縮回來暖了十秒,又伸進去,反覆了四次。
周正言坐在對面整理陳國棟發來的指令清單,屏幕上開了三份文件,一個字都讀不進去。
視線每隔幾秒就從屏幕飄向保溫箱。
許鋒站在門口,背靠門框,面罩推到額頭上,臉上的泥水幹了一層又被新的汗蓋住。
聯絡官的軍靴從走廊遠處踩過來,走到門口停了,他看了保溫箱一眼,嘴張了一下合上,又張了一下。
「她……什麼時候能醒?」
趙茗抬起頭,眼眶紅透了,鼻尖也紅了,聲音啞到幾乎聽不清。
「不知道。雲南那次她虛弱了三天才恢復正常進食,這次消耗比那回大太多,可能更久。」
聯絡官把手放在門框上,指節扣了一下。
他在部隊待了十八年,報告寫過幾百份,每份都有格式和術語。
今晚發生的事,他打了三遍腹稿都編不出開頭。
(((;ꏿ_ꏿ;)))
一隻十二厘米的白色幼獸,在十四級大風裡站在天台護欄上,朝著十七級超強颱風發射了四道金色衝擊波。
然後颱風就散了。
這段內容放進報告裡,審批人員大概率會通知心理科會診。
許鋒看了聯絡官一眼,表情平靜得過分。
「上次我也覺得報告寫不了,後來發現只要把數據貼進去,看報告的人自己會瘋。」
聯絡官沉默了三秒。
「合理,反正瘋的又不是自己。」
趙茗拿棉簽蘸了羊奶,伸進保溫箱裡碰到鹿悠悠的嘴唇。
小毛球的嘴角動了一下,條件反射地吮了一口,力道小到棉簽都拎不起來。
然後又歸於安靜。
趙茗把棉簽放回托盤,彎下腰,嘴唇湊近了通氣孔。
「崽,你慢慢睡,想睡多久都可以,醒了告訴我想吃什麼,什麼都給你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