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悠悠的耳朵在睡夢中抖了一下。
趙茗看著那根耳朵尖晃動了兩回,嘴角提了一提,把毯角掖好,站起來帶上了院門。
夜色鋪過基地上空,路燈在圍牆上切出一圈一圈的光。監控攝像頭每隔十五秒轉一次方向,紅色指示燈在牆面上一亮一滅。
許鋒在監控室里換班。
他坐下之後的第一個動作和過去三年每次值班一樣,把十六個屏幕的畫面從左到右掃一遍,每個畫面停三秒。掃到小院監控的時候,畫面里的小毛球翻了個身,前爪從鈴鐺球上滑下去,搭在自己肚皮上。
許鋒收回視線,椅子往後靠了三寸。
這隻崽在雲南扛了一座礦山,在颱風里吼了四聲拆了十七級風暴。兩次任務之間隔了不到一個月。她的身體還在恢復期,體長才從12厘米跳到13.5。
下一次呢?
他想了五秒鐘,想不出答案,把視線切回了北區圍牆的畫面。
((;ꏿ_ꏿ;))
監控室的門被推開了。
值夜班的安保組組長老韓探了半個腦袋進來,臉色發青。
「隊長,北區巡邏組報了情況。紅外感應區三號和四號之間的走廊帶,十分鐘前觸發了兩次警報,間隔九秒。」
許鋒從椅子上起來了。「誤觸?」
「巡邏組去現場查了,地面上有三組腳印。鞋底紋路是軍靴制式,不是我們編制內的型號。」
許鋒的右手搭上了腰間通訊器,拇指按住呼叫鍵的力度比平時重了一截。
軍靴制式。三組腳印。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基地內部所有人員的配發鞋型目錄。全對不上。
(Σ(°△°))
「全員一級戒備。北區所有通道封鎖,巡邏頻次加密到三分鐘一輪。」
老韓愣了不到一秒就跑了。走廊里腳步聲炸開,對講機切換頻道時的電流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許鋒把監控畫面切到北側圍牆,手動操控攝像頭對準三號和四號感應區中間的盲區。畫面里圍牆底下黑漆漆的,肉眼什麼都分辨不出。他把模式切到紅外通道,地面上殘留的熱信號已經在消散,三組腳印的輪廓模模糊糊地浮在地面上。
步距。
他的視線鎖在那三組腳印的間隔上。
七十到八十厘米,每一步落點都壓在同一條直線上,偏差在兩厘米以內。
許鋒太清楚了。他自己執行滲透任務的時候,步距就是七十五厘米。
((╬▔皿▔)╯)
對講機響了。
「北區圍牆外側,三組痕跡沿排水渠方向撤退,速度極快,三十秒內脫離了我方監控覆蓋範圍。」
「追蹤情況?」
「已經派兩組人跟了上去。對方使用了電子干擾設備,紅外追蹤在六百米外丟了信號。」
電子干擾設備。
許鋒把通訊器放回腰間,雙手撐著桌面,盯著屏幕上殘存的熱信號看了十秒。
能帶著電子對抗裝備執行夜間滲透的單位,他用一隻手就能數完。這些單位分布在幾個他連名字都懶得提的國家,歸屬於他連縮寫都不想打出來的機構。
來了。
他切到加密頻道,撥通了周正言的號。
凌晨兩點零一分。周正言從枕頭底下摸到手機的時候,另一隻手已經在夠床頭柜上的眼鏡了。
「說。」
「北側圍牆盲區,三名滲透人員,戰術動作統一,攜帶電子對抗設備,鳴槍示警後立刻撤退。全程未做對抗。」
「鳴槍之後三秒內全員脫離,動作極乾淨。」
周正言戴上眼鏡,坐起來。
鳴槍就跑。不戀戰,不留東西。來了,看了,走了。
試探。
來看看我們多快能發現他們,來看看防禦部署的層級和密度,來看看崽在哪個方位。
((;°Д°))
「安保已經提到最高級別了。」
「好。我向陳局報告。」
周正言掛了電話。
他穿外套的速度比平常快了一倍,拉鏈拉到一半卡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卡住的位置,手上使了股勁,拉鏈發出一聲脆響。
走廊上的巡邏腳步聲變得密集了,兩名持槍哨兵向他點頭,槍上的戰術燈把走廊照得發白。
他先撥通了陳國棟的加密線路。
兩聲響鈴。接了。凌晨兩點的陳國棟,應答速度和白天一樣。
「什麼情況?」
周正言用三十秒說完了全部內容。
電話那頭五秒的安靜。
「崽呢?」
「在小院睡著,巡邏組把她的區域圍上了。」
「人進來了嗎?」
「外圍就被攔住了,遠著呢。」
陳國棟吐了一口氣。
「錄像、腳印數據、電子對抗的頻段信息全部封存,我調技術組來做比對。許鋒說的對,能幹出這種活的就那幾家,查頻段比查鞋印快。」
「收到。」
「周正言。」
「在。」
「誰敢碰我們家崽,我讓他連照會都發不出來。」
((•̀ᄇ•́))
周正言把手機揣進口袋,往小院方向走。
腳踩過走廊轉角的時候,他注意到窗外巡邏兵的數量比十分鐘前翻了一倍。老韓在對講機里調配人手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從各個方向傳進來,基地從值班狀態切換到了戰備狀態。
他走到小院門口。
院門上著鎖,他從側面的觀察窗往裡看了一眼。
毯子上的鹿悠悠睡姿已經變了。蜷成團的身體變成了側趴,前爪撐在毯面上,兩隻耳朵豎得筆直。
周正言的腳步收住了。
這隻崽睡覺的時候耳朵從來都是軟塌塌地貼著腦袋的,他看了四個月的監控,每一次都是。
((⊙_⊙))
就在他盯了三秒的工夫里,鹿悠悠的瞳孔睜開了。
金光從眼底一閃,持續了不到半秒,滅了。
她的腦袋往北側圍牆方向轉了三十度,喉嚨里擠出了一聲「嗚」。
聲音極低,極短。
很快又收回去了。
絨毛從豎起來的狀態慢慢倒伏,身體的緊繃鬆了一截。
她判斷出來了。
威脅撤了。
鹿悠悠重新趴下去,前爪擱回鈴鐺球上面,尾巴收到身側。
可她的耳朵始終豎著。
((˘•ω•˘))
周正言在窗外看了整整五分鐘。那兩隻巴掌大的耳朵在畫面里小得幾乎辨不出輪廓,可它們確確實實在轉,在接收,在過濾四百二十米範圍內所有的聲響。
他走回走廊,按下通訊器。
「許鋒,崽在入侵者翻牆的時間點自己醒了,有感知反應。」
許鋒接到這句話的時候,敲鍵盤的手停了。
「隔多遠?」
「北側圍牆到小院,直線四百二十米。」
許鋒把雙手從鍵盤上拿開,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小院監控畫面里那團豎著耳朵趴著的白色毛球。
過了五秒,他在巡邏日誌的備註欄里打了一行字。
「凌晨兩點零三分,保護對象在睡眠狀態下對四百二十米外的入侵行為產生自主感知反應,建議將此能力納入基地安防體系評估。」
寫完之後他盯著這行字看了兩遍。
一個特種出身的安保隊長,認認真真地在考慮把一隻13.5厘米的崽當活體雷達用。
他的職業生涯走到今天,確實拐了一個誰都預料不到的彎。
瑟瑟發抖。jpg
天色一點一點亮了。
晨光照進小院的時候,鹿悠悠的兩隻耳朵終於軟回去了。前爪摟著鈴鐺球,腦袋歪向一邊,嘴巴微張。
趙茗推開院門,照例蹲下來觀察她的狀態。絨毛正常,呼吸勻稱,看起來安安穩穩地睡了一整夜。
可趙茗當了快四個月的專屬獸醫,她看得出來,崽的眼底下方有一圈淺淺的灰。那是夜間醒過的痕跡。
(QAQ)
趙茗把食碗放到毯子旁邊,手指碰了碰鹿悠悠的耳尖。
「昨晚睡得好嗎?」
鹿悠悠睜開一隻眼,看了趙茗三秒,又閉上了。
趙茗看到那三秒鐘里瞳孔深處閃過了一層金色。
她站起來往院門外看了一眼。走廊上的巡邏兵比以前多了三倍,每個人都持槍。
趙茗回過頭,聲音壓到了最低。
「崽,昨晚是不是有人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