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悠悠的尾巴在毯面上拍了一下。
趙茗和她相處四個月，早就把這套肢體語言吃透了。尾巴拍一下，肯定。拍兩下，煩。拍三下以上，極度不滿。
一下。
有人來過。
（（；ꏿ_ꏿ；））
趙茗蹲在毯子旁邊，手指從鹿悠悠的耳尖滑到後腦勺，感受著絨毛底下傳上來的溫度。崽的體溫正常，心跳平穩，從生理指標上看一切都在恢復軌道上。
可趙茗的手在輕輕發抖。
「你先吃飯，其他的我去問。」
她把蝦泥蒸蛋端到鹿悠悠面前，看著崽歪歪扭扭地爬到碗邊開始吃，才站起來走出了院門。
走廊上迎面撞到了周正言。
他的眼睛底下掛著一圈青色，一看就是凌晨被電話叫起來之後再也沒躺回去過。
「趙醫生，崽的狀態怎麼樣？」
「能吃能睡，身體指標都在正常線上。」趙茗停了一步，「昨晚到底出了什麼事？」
周正言把她帶到走廊盡頭的轉角處，壓低了聲音。
「凌晨兩點，三個人從北側圍牆盲區試圖滲透。裝備是特種級別，帶了電子對抗設備。巡邏組鳴槍之後，對方立刻撤了。」
趙茗的臉在三秒內從正常變成了鐵青。
「三個人？翻牆進來的？來找崽？」
「許鋒的判斷是試探性行動。來摸我們的防禦配置，來確認崽的具體位置。」
趙茗的拳頭攥了起來。所有指甲嵌進掌心裡，她感覺不到疼。
「上次開會說的那些照會，那些要求公開信息的國家，動手了？」
「照會上寫著『消除疑慮』，凌晨兩點翻牆進來的就是他們用來消除疑慮的工具。」
（（╬▔皿▔）╯）
趙茗轉身往院子方向走了兩步，又轉回來。
「必須搬。搬到他們找不到的地方。」
「陳局今天上午就會開協調會。」
周正言看了一眼趙茗握著的拳頭，拳面的皮膚甚至被指甲掐出了印子。他在管理局幹了這麼多年，見過趙茗忙的時候，慌的時候，哭的時候，發怒的表情還是頭一回。
上午十點，加密視頻會議室里六塊屏幕同時亮了。
陳國棟坐在正中間的位置，桌上攤著許鋒連夜整理出來的入侵事件分析報告，旁邊是外交聯絡口沈處長的書面意見稿。軍方高層代表的畫面在左上角那塊屏幕里，軍銜在將星級別，臉上一條表情紋都看不出來。
「先把狀況理清。」陳國棟開口，「許鋒的報告確認，對方使用的電子對抗設備頻段與某國特種部隊列裝型號高度吻合。這意味著昨晚的滲透行動具有國家背景。」
軍方代表的聲音從左上角傳出來，語調平得像尺子切出來的。
「我們建議將保護對象立刻轉移至地下設施。現有基地的位置已經暴露，衛星定位加上地面滲透，對方的情報拼圖已經完成了大半。」
周正言在右側的屏幕里接過話：「反對。」
軍方代表的眉毛抬了一毫米。
「理由？」
（（⊙_⊙））
「地下設施意味著封閉環境。保護對象上次在封閉空間裡待了一個禮拜，出了情緒問題，進食量下降了百分之四十，能量輻射讀數跌到了正常值的三分之一。」
周正言把手邊的一份文件舉到鏡頭前，是鹿悠悠在颱風任務前後的體徵對比圖。
「她不是物品，不能關在地下。封閉環境對她的生理和心理狀態都有直接影響。上次的數據已經證明了。」
「可你也得考慮，一旦對方將滲透升級為武力行動呢？」軍方代表的語速未變。
「所以我的建議是，不搬，加固。」
陳國棟翻了一頁材料，手指點在第三段上。
「具體方案？」
周正言把預案調了出來。
「第一，現有基地的外圍安保由軍方直接接管，增設三層防禦圈。第一層覆蓋周邊一公里，第二層覆蓋五百米內，第三層是崽的活動區域外牆。」
「第二，基地的經緯度信息從所有非核心系統中清除。衛星遮蔽技術已經有現成方案，請軍方協調部署。」
「第三，崽的日常生活不受任何影響。她的恢復狀態直接決定了她的能力上限，任何干擾恢復的措施都是在削弱我們自己的底牌。」
（（•̀ᄇ•́））
軍方代表的臉在屏幕里轉了一個角度，像是在看身後的什麼人。三秒後轉回來。
「三層防禦圈的兵力配置？」
「我們建議外圈一個連，中圈一個排，內圈兩個班加許鋒的行動組。」
「一個連護一隻十三厘米的崽？」
「13.5。」陳國棟糾正。
（（̄▽̄）ゞ）
軍方代表停了兩秒。他在部隊幹了三十年，指揮過師級演習，調配過萬人行動。用一個連的兵力去守一隻巴掌大的獸，在他的經驗庫里確實找不到先例。
可這隻巴掌大的獸三天前拆了一場十七級颱風。
他清了清嗓子。「批了，今天下午開始部署。」
陳國棟合上文件。「沈處長，外交口的預案同步推進。對方在我們境內執行了滲透行動，這本身就是外交事件，可以作為籌碼用。」
沈處長的聲音從右下角屏幕里傳出來。
「已經在準備了。對方在聯合國框架里打的是『信息公開』的旗號，我們手裡現在多了一張實錘牌。只要我們在合適的時機把滲透事件的證據擺上檯面，所有那些聯名照會的國家都得重新掂量一下自己的位置。」
「什麼時機？」
「他們再鬧騰一次的時候。」
沈處長的嘴角往上抬了一個弧度，然後很快收回去了。外交人的笑容保質期通常不超過半秒。
（ψ(｀∇´)ψ）
會議散了之後，周正言坐在會議室里把方案文件從頭翻到尾，一頁一頁核實每個細節。
到了下午，軍用卡車開始往基地外圍集結。
先到的是一個工程班，帶著鐵絲網、監控杆和混凝土預製件。卡車的發動機聲從院牆外面傳進來，悶悶地響了一整個下午。
鹿悠悠趴在小院窗邊的墊子上，兩隻前爪搭在窗台上，圓眼睛盯著外面來來回回走動的人影。
之前院子外面只有兩個保安大爺，輪班制的，走路都慢悠悠的，偶爾還能聽到他們用保溫杯蓋子喝水的聲音。
現在呢？
持槍的兵一隊接一隊從走廊走過去，腳步聲整齊到像一台機器。有人在院牆外面打樁，錘子砸下去的聲音一下接一下傳過來。還有對講機里不停切換頻道的電流聲。
（（；°Д°））
趙茗端著下午的加餐走進來，看到鹿悠悠趴在窗台上一動不動地往外瞅，蹲到她旁邊。
「看什麼呢？」
鹿悠悠的尾巴慢慢晃了一下，腦袋轉過來，眼睛落在趙茗臉上。
那雙圓眼睛裡的東西，趙茗讀了三秒鐘才解出來。
困惑。和一絲極輕的不安。
趙茗伸手把她從窗台上撈起來，放進自己掌心裡。鹿悠悠的四隻爪子踩著她的手指，身體的重量比前幾天沉了一點，13.5厘米的體量壓在掌心裡，溫熱的。
「因為有人想來看你，所以外面多了些保護你的人。怕不怕？」
鹿悠悠盯著趙茗看了兩秒，前爪在她拇指上踩了踩。
然後嘴巴張了一下。
「哼。」
鼻腔里擠出來的一個音節，短促、含混。
趙茗當了四個月翻譯官，立刻做出了精準解讀。
這聲「哼」的含義是：怕什麼，又不是本神獸怕別人，是別人該怕本神獸。
趙茗的手指在她背上順了兩下，嘴角終於鬆了。
（（˘•ω•˘））
窗外又傳來一陣卡車倒車的警報聲。鹿悠悠的耳朵轉了一圈，前爪從趙茗的拇指上滑下來，整隻獸往溫暖的掌心裡拱了拱。
然後目光落在了趙茗手邊那碗還冒著熱氣的加餐上。
嗯？吃的？
趙茗把碗放到墊子上。鹿悠悠從掌心裡跳下去，四隻短腿踩過毯面，走到碗邊坐好，抬頭看了趙茗一眼。
表情很明確：外面那些破事你們處理，本神獸負責吃飯。什麼防禦圈什麼滲透行動什麼聯合國照會，跟她有關係嗎？有關係，但關係不大。她目前的核心任務是把五碗飯消化完畢然後繼續補充能量。
颱風把她掏空了，現在每一口都是在回血。
（ψ(｀∇´)ψ）
趙茗看著她把腦袋埋進碗裡，耳朵隨著咀嚼的節奏一抖一抖的，心裡那塊被凌晨的消息壓得發緊的地方鬆了一截。
誰來都好。
外面那些人想看看崽？他們看到的只會是三層防禦圈和一個連的兵力。
趙茗把記錄本翻開，繼續寫恢復期日誌。
寫到一半，院門被推開了。
周正言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標了紅色密級的文件袋。他看了一眼碗邊吃飯的鹿悠悠，又看了一眼趙茗。
「方案批了，軍方今天下午已經開始部署了。崽的活動範圍不會受影響，只是外面的動靜會大一些。」
趙茗點頭。
周正言蹲下來，隔著一米的距離看著鹿悠悠吃飯。碗裡的蝦泥已經見了底，小毛球的嘴角沾著蛋羹渣，舌頭在碗壁上轉了一圈後收回去，意猶未盡。
「崽，你吃好了？外面那些當兵的，都是來保護你的。」
尾巴晃了一下。
周正言把文件袋放在膝蓋上，嘴角往上提了一點。
「放心，有他們在外面守著，你該吃吃該睡睡。不過午飯拖不得了，今天孫姐做了新菜，你要是還賴在碗邊不走，就什麼都吃不上了。」
鹿悠悠聽到「新菜」兩個字，耳朵豎了。
（（☆▽☆））
趙茗在旁邊接了一句。
「說到午飯，崽，我跟你講個事。上面決定以後你的食材全部從產地直供，內蒙古的羊奶，舟山的活蝦，雲南的蜂蜜。吃得好，才能長得快，長得快，才能讓外面那些想打你主意的人知道，他們惹不起。」
鹿悠悠的瞳孔里金色的底光閃了兩下。
內蒙古的羊奶。舟山的活蝦。雲南的蜂蜜。
前世大四時候啃的泡麵在記憶里浮了一下，被當前的食材清單直接覆蓋了。
她從碗邊站起來，四條短腿踩在毯面上，挺直了13.5厘米的身板。
（（•̀ᄇ•́））
趙茗伸手擦了擦她嘴角的蛋羹渣。
周正言看著窗外又一輛軍用卡車駛過的身影，站起身往院門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回了一句。
「趙醫生，陳局特意交代了一句話讓我帶給崽。」
「什麼話？」
「碗管夠，外面的事，有國家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