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棟的聲音從手機聽筒里傳出來,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
「啟動最高級別應急響應。通知四川,準備大規模疏散。」
周正言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繃得發緊,他深吸了一口氣,對著話筒用最簡練的語言確認:「明白。」
電話掛斷。
院子裡,鹿悠悠的低吼還在持續,金光把她14.5厘米的身軀映成了一尊小小的、燃燒的神像。
趙茗蹲在假山下,記錄本掉在腳邊,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團光里。
崽在發抖,那種細微的高頻率顫動,隔著一米都能感覺到。
最高級別應急響應。
這七個字在周正言的腦子裡撞了一下,然後迅速分解成了一張鋪天蓋地的任務清單。
他轉身,對著門口已經趕到的許鋒和兩名行動組成員下令:「許鋒,封鎖院區,除了我和趙醫生,任何人不得靠近。通訊頻道切換到紅色加密線路,我要和管理局總部、軍方西部戰區司令部、國家應急管理部建立三方實時通話。」
許鋒的臉在夜色里像一塊鑿出來的石頭,他一言不發,只做了一個戰術手勢,身後的隊員立刻散開執行命令。
凌晨四點五十分,管理局總部的A級會議室燈火通明。
屏幕牆上,十二個視頻窗口同時亮起,囊括了從地震局、氣象局、軍方到四川省政府主要負責人的面孔。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著同樣的東西:深夜被從床上薅起來的茫然,以及一絲由「最高級別應急響應」這個詞帶來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陳國棟坐在主位,面前的桌子上只放著兩份文件。
一份是老李連夜上報的地震前兆分析,另一份是周正言剛剛傳真過來的、關於鹿悠悠預警行為的簡報。
「長話短說。」
陳國棟開口,聲音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在場所有人的耳朵里。
「各位面前的材料都看過了。地震局的同事判斷,四川龍門山斷裂帶存在短期內發生七級以上強震的可能性。同時,我們的『特殊信息源』給出了史上最強烈的預警信號。」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屏幕上每一張臉。
「問題在於,地震預測,到今天為止,仍然不是一門精確科學。老李的報告寫的是『可能性』,我們的信息源給出的是一種『感覺』,而不是數據。要在幾千萬人口的區域發布地震預警,啟動前所未有的大規模疏散,我們需要一個能說服所有人的理由,需要承擔一個任何人都承擔不起的政治風險。」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是技術官僚的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他是國家應急管理部的副主任,主管風險評估。
他的話問出了在場一半人心裡的疑問。
相信科學,相信數據,這是他們工作了一輩子的準則。
現在讓他們相信一隻小動物的感覺?
這聽起來太像天方夜譚了。
(눈_눈)這幫人,到現在還在糾結這個。
周正言在基地的分會場裡聽著,拳頭在桌子底下攥了起來。
陳國棟的目光落在了那位副主任的窗口上,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王主任,我問你三個問題。」
「第一,三個月前,雲南山火,我們的信息源提前十二小時預警,你們的衛星雲圖在火點出現後才確認。對不對?」
王主任的嘴唇動了動:「……對。」
「第二,一個半月前,十七級超強颱風『海燕』,我們的信息源提前四十八小時預警,並且指出了颱風眼能量結構的變化趨勢,這個結論比你們氣象台的超級計算機模型早了整整一天。對不對?」
王主任的額頭開始冒汗:「……對。」
「第三。」
陳國dong的聲音陡然拔高,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整個會議室的人都跟著心頭一跳。
「她預警雲南,對了。她預警颱風,也對了。兩次,零失誤。而且一次比一次精準。現在她用拍碎預警板、全身發光、不吃不喝連續十個小時的方式告訴我們,有史無前例的災難要來了。你們,還要等到地動山搖屍橫遍野的時候,再承認她第三次對了嗎?!」
(╬▔皿▔)╯
最後一句話,陳國棟幾乎是吼出來的。
吼聲通過加密線路傳到每一個終端,震得所有人的耳膜嗡嗡作響。
王主任的臉瞬間白了,他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陳國棟靠回椅背上,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然後他用一種近乎疲憊的語氣說完了最後的話。
「我決定。以『特大型地質災害綜合防治演練』的名義,立即啟動重點區域人員疏散。命令四川省政府,二十四小時內,完成對龍門山斷裂帶一百公里範圍內所有城鎮、鄉村居民的有序轉移。目標:三個縣城,二十七個鄉鎮,所有學校、醫院、工廠,全部清空。」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
「對外口徑是演練,對內執行,按實戰標準。所有資源,軍方、武警、地方,全部給我調動起來。錢不夠,我來批。設備不夠,從全國調。誰敢在這個時候給我陽奉陰違、拖延推諉,我不管他是誰,先撤職,後追責。」
「你們要等到震了再跑嗎?我的答案是,不。我們現在就跑。跑在地震前面。」
會議在凌晨六點結束。
太陽還沒出來,但整個四川的行政機器已經被這道命令攪得天翻地覆。
無數的電話被打出去,無數的人從被窩裡爬起來,無數的文件蓋上了紅色的急件印章。
一場史無前例、與時間賽跑的大撤離,以一種荒誕卻不容置疑的方式,開始了。
基地小院裡。
鹿悠悠的狀態越來越焦躁。
她從假山上跳下來,在院子裡來回踱步,爪子下的石板地被她踩得發出「咔噠咔噠」的輕響。
她已經連續十個小時不吃不喝,就算是趙茗把她最喜歡的舟山活蝦剝好了送到嘴邊,她也只是扭過頭,看都不看一眼。
金光在她體表不斷閃爍,像一台信號不穩的燈。
更讓趙茗心驚的是,她摸到小貔貅的身體在微微發熱,隔著絨毛都能感覺到那股不正常的溫度。
體溫計顯示38.2度,比正常體溫高了快一度,而且還在持續攀升。
這感覺,像是她體內的能量核心正在被某種外部壓力強行催動,被迫進入超頻運轉狀態。
CPU要燒了啊喂!
QAQ
趙茗把她抱在懷裡,用手一下一下順著她的背脊。
懷裡的小東西像一塊燙手的烙鐵,身體緊繃,肌肉一束一束地抖動著。
「崽,沒事的,沒事的……他們已經在準備了,很多人都會安全的……」趙茗的聲音發顫,她不知道這話是說給鹿悠悠聽,還是說給自己聽。
但鹿悠悠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西北方向。
那雙金色的瞳孔里,映著趙茗看不見的東西。
她能「看」到。
地底深處,兩塊巨大的板塊正在以一種無可阻擋的姿態互相擠壓、摩擦。
能量在以幾何級數累積,像一個被越吹越大的氣球,岩層中每一條微小的裂隙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快了。
就快到臨界點了。
她不知道人類的「演練」能不能跑贏這場倒計時,她只知道,自己體內的能量正在被那股即將爆發的巨大力量引動,開始不受控制地沸騰。
趙茗抱著她,感覺到懷裡的小身體猛地一僵,然後那股灼熱的溫度似乎又升高了一些。
她低頭,看到鹿悠悠的嘴巴微微張開,露出了裡面小小的牙齒。
「崽……你是不是……很難受?」
趙茗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鹿悠悠沒有回應,她只是將腦袋深深埋進了趙茗的臂彎里,小翅膀無力地垂了下來。
熱。
渾身都像在被火燒。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趙茗感覺到一滴滾燙的液體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她愣了一下,才發現不是自己的眼淚。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鹿悠悠的臉,看見那雙金色的眼睛裡,竟然沁出了一顆小小的、同樣閃著金光的淚珠。
「崽……」趙茗的心像是被一隻手攥住了,疼得她無法呼吸,「你別嚇我,你到底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