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崽……」趙茗的心像是被一隻手攥住了，疼得她無法呼吸，「你別嚇我，你到底怎麼了？」
鹿悠悠沒有回答。她只是更深地把自己埋進趙茗的懷裡，滾燙的身體像是在尋求最後一絲安寧。那滴金色的淚珠順著她的絨毛滑落，滴在趙茗的手上，瞬間就蒸發了，只留下一個灼熱的印記。
時間，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過去。
鹿悠悠預警後第38小時。
四川，汶川縣。下午兩點十七分。
張建國正坐在自家院子的藤椅上，對著棋盤發呆。他是縣文化館退休的圖書管理員，也是這次「防災演練」中最頑固的「釘子戶」之一。
「演練？演練個啥子嘛！」他對著來勸他上大巴車的社區網格員吹鬍子瞪眼，「我活了七十年，啥子風浪沒見過？這房子是我爹傳下來的，結實得很！我不走，死都不走！」
網格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最後只能紅著眼圈，把一箱礦泉水和壓縮餅乾搬進他院子裡，反覆叮囑他有事就往院子空地上跑。
張建國哼了一聲，把小姑娘送出門，自己回到院裡，擺上棋盤，左手跟右手下棋。
天氣好得很，太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幾隻麻雀在屋檐上嘰嘰喳喳。怎麼看，都不像要天塌下來的樣子。
簡直是胡鬧。他心裡嘀咕著，捏起一枚黑色的「炮」，準備吃掉對面的「馬」。
下午兩點十七分四十三秒。
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不是他想停。
是棋盤，連帶著整張石桌，先是猛地往上顛了一下，桌上的棋子「嘩啦」一聲全跳了起來。
緊接著，一種來自地心深處的、沉悶到讓人心臟停跳的巨響，從四面八方包裹了他。那不是打雷，不是爆炸，是整個星球的骨架在呻吟、在斷裂。
大地毫無徵兆地開始劇烈搖晃。
不是前後搖，也不是左右晃。是像一張被巨人瘋狂抖動的地毯，根本沒有規律可言。張建國從藤椅上被直接甩到了地上，他想爬起來，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控制身體。整個世界都在崩塌、旋轉，視線里的一切都在扭曲。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家那棟自以為「結實得很」的二層小樓，牆壁上先是出現蛛網般的裂紋，然後在一聲巨響中，半邊牆體像積木一樣垮塌下來。屋檐上的麻雀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一聲，就被捲入了煙塵。
「救……命……」
他想喊，但喉嚨里只能發出嗬嗬的漏風聲，巨大的恐懼攥住了他的心臟。
震級：7.8級。
持續時間：超過90秒。
這九十秒，對于震區的所有人來說，是比一個世紀還要漫長的地獄。
幸運的是，因為那場被無數人腹誹的「防災演練」，震中附近的三個縣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居民，在地震發生時，正待在幾十公里外臨時搭建的安置點裡。他們在帳篷里打牌，在空地上聊天，抱怨著這場莫名其妙的折騰。
當地震波傳到安置點，地面只是輕微晃動時，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兩秒。
當一個年輕人顫抖著手刷出手機上的地震速報時，整個安置點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是沖天而起的、混雜著後怕與慶幸的哭喊聲。
他們活下來了。
因為一場「演練」。
但災難，從來不會因為一部分人的幸運而終止。
仍有大量來不及轉移，或像張建國一樣固執地不肯離開的群眾，被埋在了廢墟之下。特別是那些交通不便的偏遠山村，建築倒塌，道路中斷，通訊瞬間癱瘓，徹底成了一座座孤島。
國家應急指揮中心。
巨大的屏幕上，代表著震區的地圖已經是一片血紅。各個系統的報告雪片般湧入。
「報告！震中區域電力系統全部癱瘓！」
「報告！移動、聯通、電信基站信號全部中斷！」
「報告！都江堰至汶川高速公路多處發生山體滑坡，道路完全阻斷！」
「報告！紫坪鋪水庫大壩出現裂縫，情況危急！」
（(;ꏿ_ꏿ;)）)
每一個報告，都像一記重錘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陳國棟站在屏幕前，臉色鐵青，他抓起紅色電話：「命令西部戰區陸航旅，所有直升機立刻起飛，不惜一切代價進入震中，探明災情，輸送救援人員！命令空降兵部隊，做好隨時空降的準備！」
救援，在震後第一時間就已啟動。
然而，更可怕的事情，正在醞釀。
龍門山斷裂帶南段，臨時監測帳篷。
老李被兩個年輕同事死死按在地上，帳篷外的地面還在像波浪一樣起伏。他死死盯著筆記本電腦屏幕上那條已經突破天際的地震波記錄線，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主震過去了。
他活下來了。
但他臉上的表情，卻比哭還要難看。
一個年輕的監測員從地上爬起來，看著屏幕上漸漸平息的波形，長出了一口氣：「結束了……李工，總算結束了……」
老李沒有說話。他掙開同事的手，踉蹌著撲到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調取著主震發生後密集的餘震數據。
屏幕上，代表餘震的光點像一片密集的紅色星雲，幾乎覆蓋了整條斷裂帶。
「不對……」老李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不對……全都不對……」
年輕監測員湊過來：「李工，什麼不對？」
「餘震頻率太高了，強度也幾乎沒有衰減！」老李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他指著屏幕上一組剛剛跳出來的數據，「你看這裡，主震後十五分鐘，又發生了一次6.2級的強餘震！這不正常！」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雙手顫抖著，從一堆散落在地的文件中翻出了一份幾十年前的外國地震研究論文。那是他年輕時翻譯的，關於某個國家歷史上一次罕見的「雙主震」型地震的研究。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在論文的結論部分。
「斷裂帶能量分段釋放……主震撕開一部分閉鎖區域，導致應力向相鄰的、更穩固的閉鎖區域集中……從而在短時間內，誘發第二次同等量級甚至更強的主震……」
年輕監測員看著老李慘白的臉，也跟著緊張起來：「李工……您的意思是……」
老李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是近乎絕望的恐懼。他的判斷是，剛才那場毀天滅地的7.8級地震，並沒有將這條斷裂帶上千年積蓄的能量完全釋放。它只是撕開了一道口子。
而旁邊那段更堅固的岩層，在被施加了更巨大的壓力後，也快要到極限了。
可能，還有第二次。
如果真的來……
老李的腦子裡「嗡」的一聲，浮現出那些正在倒塌的房屋廢墟下，那些伸出手、等待著救援的人們。如果第二次主震在救援的黃金時間裡發生……
那不是救援。
那是集體活埋。
他看著屏幕上依然在瘋狂跳動的餘震光點，喃喃自語。
「快跑啊……快從廢墟上撤下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