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啊?」
趙茗的聲音不成調,像是被什麼東西堵在喉嚨里,每個字都帶著哭腔的顫音。
懷裡的小東西沒有再動,那雙剛剛睜開的眼睛裡,還蒙著一層濃重的、像是晨霧一樣的迷茫。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趙茗,仿佛在確認眼前這個淚流滿面的人類,究竟是誰。
趙茗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到了最輕。
她怕這是一個太過美好的幻覺,是她因為過度緊張和疲憊而產生的泡影。
一秒,兩秒……
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珠,終於遲緩地轉動了一下。
視線的焦點,從趙茗的臉上,慢慢下移,落在了她自己那隻被趙茗捧在掌心裡的小爪子上。
然後,那條僵硬了整整十四天的小尾巴,尾巴尖上那撮柔軟的絨毛,像是終於接收到了大腦發出的、延遲了半個世紀的信號,輕輕地,試探性地,晃了一下。
不是幻覺。
(ಥ_ಥ)
趙茗的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像斷了線的珠子,大顆大顆地砸下來。
她想把這個小傢伙緊緊抱住,又怕自己失控的力道會弄傷她。
她想放聲大哭,又怕嚇到這個剛剛醒來的、脆弱的小生命。
最後,她只是把臉埋進自己的臂彎里,用盡全身力氣,才把那股幾乎要衝破胸膛的狂喜和後怕,壓成了一聲聲細微的、斷斷續續的嗚咽。
帳篷外的周正言和王主任聽到了裡面的動靜,對視一眼,立刻沖了進來。
「怎麼樣了?!」
他們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趙茗趴在床邊,肩膀劇烈地聳動著,而在她懷裡,那隻沉睡了十四天的小獸,正睜著一雙清澈又迷茫的眼睛,安靜地看著她。
醒了。
王主任一個箭步衝上去,目光飛快地掃過旁邊生命監測儀的屏幕。
心率曲線已經脫離了那條令人絕望的直線,開始有了穩定而規律的起伏。
血氧飽和度,百分之九十四。
各項指標,雖然依舊虛弱,但都奇蹟般地回到了安全範圍。
「太好了……太好了……」老醫生激動得搓著手,眼眶也紅了,「這是醫學奇蹟,真正的醫學奇蹟!」
周正言站在原地,看著那團小小的白色,緊繃了十四天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鬆弛下來。
他感覺雙腿有些發軟,後背不知何時已經被冷汗濕透。
他從未如此痛恨過自己的無力。
這個小傢伙用生命去填補天災的裂痕,而他們這些全副武裝的軍人,能做的卻只是站在這裡,等待一個判決。
(´-ω-`)他媽的,這算什麼事。
周正言心裡罵了一句,眼底卻泛起了一陣酸澀。
趙茗終於平復了一些,她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然後小心翼翼地,將鹿悠悠從維生艙里捧了出來,放在鋪著柔軟羊絨毯的床上。
「崽,餓不餓?」
她端過旁邊溫著的、最純淨的高山羊奶,聲音沙啞又溫柔,「喝一點,好不好?」
鹿悠悠的目光落在那個熟悉的小金碗上,鼻子輕輕動了動。
但她沒有像以前那樣撲過去,甚至連爬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她只是眨了眨眼,喉嚨里發出一聲微弱的氣音,像是在回應。
趙茗的心又揪了一下。
她知道,這孩子比上次颱風後要虛弱得多。
她沒有勉強,而是伸出洗得乾乾淨淨的食指,蘸了一點溫熱的羊奶,輕輕地,湊到鹿悠悠的嘴邊。
小小的、粉色的舌尖伸了出來,帶著一絲猶豫,輕輕舔舐了一下趙茗指尖的奶漬。
那動作虛弱到了極點,仿佛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只舔了一下,她就累得閉上了眼睛,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著,像是在積攢下一次呼吸的能量。
過了十幾秒,她才再次睜開眼,又伸出舌頭,舔了第二下。
就這樣,一小口,一小口。
趙茗的手指穩得像一座山,任由那溫熱的小舌頭在自己指尖上留下濕潤的觸感。
一碗羊奶,餵了足足半個小時,才下去了一小半。
喝完奶,鹿悠悠的精神明顯好了一些。
那雙大眼睛裡的霧氣散去,恢復了幾分清明。
她趴在床上,緩了一會兒,然後像是想起了什麼,費力地抬起一隻前爪,朝著不遠處的磁貼板方向,夠了夠。
那上面,貼著各種顏色的磁貼,代表著她不同的需求。
可是太遠了,她只有16.5厘米的身體,爪子在空氣里無力地劃拉了兩下,什麼也沒碰到。
「想要什麼?告訴姐姐。」
趙茗立刻會意,把那塊板子拿過來,端端正正地放在她面前。
周正言和王主任也好奇地湊了過來,想看看這個小英雄醒來後的第一個要求是什麼。
是藍色的「餓了」?
不對,剛餵過。
是黃色的「想出去玩」?
更不可能,她現在連站都站不穩。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隻顫巍巍的小爪子上。
鹿悠悠抬起頭,看了看面前五顏六色的磁貼,似乎在辨認。
然後,她的小爪子越過了藍色,越過了黃色,也越過了代表「不舒服」的紅色。
最終,她的爪子停在了空中,沒有拍下任何一個磁貼。
她轉而指向了另一個方向。
指向了趙茗剛剛隨手放在床頭柜上的,那封被她念了一半的信。
那封來自災區小朋友的信。
(・ー・)
趙茗愣住了。
帳篷里的另外兩個男人也愣住了。
這是什麼意思?
「你……」趙茗遲疑地拿起那封信,在鹿悠悠面前晃了晃,「你是想要這個?想看信?」
鹿悠悠看著她手裡的信紙,黑亮的眼睛裡透出一絲急切。
她用盡力氣,把小腦袋往前湊了湊,用鼻子,輕輕地,卻又無比堅定地,頂了一下代表「確認」的綠色磁貼。
趙茗的心,像是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攥了一下。
酸澀又柔軟。
她不再多問,小心地將那張寫滿了歪歪扭扭蠟筆字的信紙展開,平鋪在鹿悠悠的面前。
信紙上,畫著一幅稚嫩的畫。
一個巨大的、不成比例的白色圓球,旁邊畫著一個小小的火柴人,正咧著嘴笑。
在白色圓球和小人兒的中間,畫著一顆用紅色蠟筆塗得滿滿的、巨大的愛心。
鹿悠悠的目光,就這麼定定地落在那幅畫上。
她看著那個白色圓球,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小火柴人,最後,她的視線停留在了那顆鮮艷的、充滿了童真的紅色愛心上。
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趙茗以為她是不是又睡著了。
然後,她動了。
她把自己的小腦袋,慢慢地,輕輕地,擱在了那張畫著紅色愛心的信紙上。
她閉上了眼睛。
不是因為疲憊而再次陷入沉睡,那是一種截然不同的狀態。
她的呼吸平穩而綿長,蜷縮的身體徹底放鬆下來,仿佛卸下了所有看不見的重擔。
那是一種,確認了什麼之後,才能擁有的,全然的安心。
趙茗看著她這個樣子,忽然就明白了。
她不是想看信,也不是好奇畫了什麼。
她只是想確認,她拼了命去守護的那些人,那些畫出這顆心的人,是不是真的……平安無事。
趙茗伸出手,想摸摸她,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怕打擾到這份來之能不易的安寧。
過了許久,她才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輕地說。
「傻孩子,他們都好好的。你也是。」
周正言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轉過身,快步走出了帳篷。
王主任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床上那個安心睡去的小傢伙,低聲嘆了口氣。
「周隊這是……怎麼了?」
旁邊一個年輕護士小聲問。
王主任搖了搖頭,拍了拍她的肩膀。
「他沒事。」
「他只是,替我們所有人,去愧疚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