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她不在意自己長成什麼,她只在意明天早飯吃什麼。」
趙茗這句話說得篤定,而事實也確實如此。
第二天早上六點十五分,鹿悠悠準時從窩裡爬出來,踩著軟乎乎的步伐走到食盆前,發現碗是空的,當場發出了一聲中氣十足的「嗷嗚」。
那聲音傳過了半個走廊,把隔壁值夜班剛眯了十分鐘的陳醫生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趙茗匆匆趕到的時候,小傢伙已經坐在空碗旁邊,用一種「你們的服務意識有待提升」的眼神看著她。
(눈_눈)
日子過得快。
轉眼間,鹿悠悠來到基地已經快一年了。
趙茗有時候會翻看自己手機里最早拍的那些照片。
第一張,是鹿悠悠剛被帶回來的時候,蜷縮在掌心裡,只有八厘米,瘦得能數出肋骨的輪廓,渾身的毛暗沉沉的,那雙眼睛半睜半閉,全是戒備。
她把手機翻到最新一張。
拍的是昨天傍晚,鹿悠悠趴在院子的石頭上做完例行感知掃描,然後一個轉身跳下來,四隻短腿在空中蹬了一下,穩穩落地,然後扭頭衝著鏡頭方向看了一眼。
十七厘米,體重五百五十克,渾身絨毛白得發光,兩隻眼睛又黑又亮,頭頂那個小小的角質凸起藏在絨毛裡面,從外面根本看不出來。
趙茗把兩張照片放在一起看了看,鼻子有點酸。
才一年而已。
基地里的所有人都已經習慣了她的存在,就好比習慣了陽光和空氣一樣自然。
食堂的孫慧每次研發了新的甜點配方,第一個試吃名額永遠留給鹿悠悠。
她會用最小號的裱花嘴,做出指甲蓋大小的迷你蛋糕,擺在鹿悠悠的專屬瓷碟里。
上周的新品是栗子味的,鹿悠悠吃了一口,尾巴搖了三下,孫慧當場宣布這款通過終審,可以上全基地的食堂菜單了。
「崽崽點頭了,那就是好吃。」
孫慧的原話。
( ˘•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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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老劉每天換崗經過小院的時候,會在窗戶上輕輕敲兩下。
第一下短促,第二下稍長。
這個節奏是他自己編的,他說部隊裡叫「友軍通過」。
鹿悠悠聽到這個敲擊聲,耳朵會動一動,有時候會朝窗戶的方向「嗷」一聲,有時候懶得搭理,取決於她當時是醒著還是在半夢半醒之間。
老劉對此毫不介意。
「跟首長匯報嘛,首長忙的時候不回應也正常。」
趙茗第一次聽到他管鹿悠悠叫「首長」的時候,差點把水噴出來。
打掃衛生的李阿姨是基地里年紀最大的後勤人員,五十八歲,幹活麻利,掃地的時候掃帚刷在水泥地上,「沙沙沙」的聲音又急又響。
第一次在小院附近掃地的時候,正在曬太陽的鹿悠悠被那個聲音嚇了一跳,整隻獸彈起來,竄到趙茗身後,兩隻前爪抓著趙茗的褲腿,只露出半個腦袋,瞪著發出噪音的方向。
從那以後,李阿姨每次打掃小院周圍,都會繞一條遠路。
趙茗跟她說過好幾次不用這麼麻煩,李阿姨擺擺手:「嚇著孩子多不好。我多走兩步路又不礙事。」
這天下午,陽光正好。
趙茗搬了把椅子坐在小院的廊檐下,膝蓋上攤著一本書,沒怎麼翻。
鹿悠悠趴在她大腿上,四隻爪子縮在身體下面,整個身子團成一個白色的圓球,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呼吸又長又穩。
光從天窗斜著打下來,金色的光斑正好落在鹿悠悠背上。
白色的絨毛被光一照,邊緣鍍了一圈暖色,一根一根的,清清楚楚。
趙茗低頭看著膝蓋上這個呼嚕打得正響的小東西,手指無意識地順著她的背毛從頭摸到尾巴根,一遍又一遍。
鹿悠悠的尾巴在睡夢中晃了一下。
這個下午什麼都沒發生。
沒有預警,沒有任務,沒有電話。
趙茗覺得自己可以就這麼坐到天黑。
(´。• ᵕ •。`)
然後,她的耳朵捕捉到了走廊遠處傳來的聲音。
腳步聲。
兩個人。
一個是周正言的步伐,她已經熟到能靠腳步聲辨認。
另一個是她沒聽過的。
跟著腳步聲過來的,還有說話聲。
周正言的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了什麼。
另一個聲音是女性的,語速不快,咬字清楚,帶著一種公務場合才有的客氣和距離感。
「……聯合學術考察團的申請已經遞交三次了。前兩次都被駁回,但這次情況不一樣,他們派了代表直接來華,通過外交渠道正式提交了請求。措辭用的是『友好學術交流』,但信里點名提到了『特殊生物顧問』這個稱謂。」
趙茗的手停了。
她的視線從書頁上移開,朝走廊的方向看了一眼。
兩個人的身影正從拐角處走過,步伐不停,朝著辦公區的方向去了。
那個女聲還在繼續,漸漸遠了。
「……外交部那邊的意思是,完全回絕不太合適,畢竟牽涉的國家不止一個。但具體怎麼回應,歸口在管理局這邊。周隊長,這個事情你們內部是什麼態度?」
周正言的回答被距離吞掉了,趙茗只聽到一個含混的尾音,什麼都沒分辨出來。
走廊恢復了安靜。
趙茗垂下眼,看著膝蓋上的鹿悠悠。
小傢伙的耳朵在三秒前就已經豎了起來。
她醒了。
一隻耳朵朝著走廊的方向微微偏轉,尾巴尖輕輕抖了一下。
然後她「哼」了一聲,把小臉重新埋進了趙茗的膝彎里,用前爪摟住自己的鼻子,擺出了一副「聽到了但我不想搭理」的架勢。
(ˉ▽ˉ;)
趙茗看著她這個反應,伸手把她背上滑落的一縷陽光重新「捋」了回去,手指從她的耳根一路順到尾巴尖。
「別管那些有的沒的,」趙茗的聲音壓得很低,捏了捏她的小爪墊,「現在是午睡時間。」
鹿悠悠的爪墊在她掌心裡縮了縮。
過了幾秒,她悶悶地「嗷」了一聲,像是在說:那當然了,本來就是午睡時間,誰管那些。
可她那隻偏向走廊方向的耳朵,一直到睡著之後,都沒有完全放平。
趙茗注意到了,但她什麼都沒說。
她把書合上放在椅子扶手上,手掌輕輕覆在鹿悠悠的背上,下巴擱在另一隻手的手背上,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投在地面上的樹影慢慢移動。
這一年來的每一次平靜,她都想替這個小傢伙多存一些。
因為她有一種直覺:平靜和陽光一樣,會移走的。
遠處辦公區的方向,隱約傳來了一扇門關上的聲音。
趙茗沒有回頭。
她低下頭,對著掌心裡那個耳朵還半豎著的小毛球,輕聲說了一句。
「睡你的吧小祖宗,天還沒塌呢,你多吃兩碗飯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