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茗的聲音還掛在午後的空氣里,鹿悠悠那隻偏向走廊方向的耳朵終於在第三十七分鐘的時候慢慢放平了。
她翻了個身,把整張小臉埋進趙茗的掌心,呼嚕聲重新變得綿長。
趙茗卻沒能繼續享受這份安靜。
傍晚,周正言出現在小院門口,身後跟著一個她沒見過的女軍官,三十出頭,短髮利落,夾著一個黑色公文包,肩章上的徽記是外事組的。
「趙研究員,這位是外事組的沈參謀。」
周正言的語氣跟平時匯報訓練數據時一樣平,但趙茗跟他打了快一年的交道,聽得出那個「平」底下壓著的東西。
沈參謀沖她點了點頭,打開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遞過來。
「聯合學術考察團的事,上面批了。」
趙茗接過文件,掃了兩眼,眉頭就擰起來了。
「五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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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會的、研究所的、大學的,各出一個代表,加上隨行翻譯和安保,一共十二個人。」
沈參謀的語速很快,像是已經把這套話對不同的人講過很多遍,「為期兩天,遠距離觀察,全程中方陪同。不得接觸,不得採樣,不得拍攝任何可識別位置的畫面。所有隨身電子設備在進入核心區前統一收繳,由我方提供指定的記錄工具。」
趙茗翻到第二頁,指尖點了點一行加粗的字:「『觀察室單向玻璃』,這個規格夠嗎?」
「三層防彈複合玻璃,外加電磁屏蔽層。」
周正言接過話,「許鋒的人已經檢查過了,蒼蠅飛過去都能看到翅膀振動頻率,但裡面的聲音傳不出去一個字節。」
趙茗把文件合上,沉默了幾秒。
「她知道嗎?」
周正言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方向。
透過半掩的門,能看到鹿悠悠正趴在那塊做例行掃描的石頭上,後腿懸在石頭邊緣,爪墊肉朝天,睡得像一塊融化了的年糕。
「不用特意告訴她。」
周正言收回目光,「她的感知範圍比我們預估的大得多,人一進基地外圍,她自己就知道了。」
趙茗把文件還給沈參謀,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團長是誰?」
沈參謀的表情微妙了一瞬:「馬歇爾,皇家學會的。七十歲,搞了一輩子神話生物與古生物的交叉研究。圈子裡都管他叫『追龍的老頭兒』。」
(눈_눈)
趙茗覺得這個外號透著一股子中二。
「聽說他收到邀請函的時候,手抖得連筆都握不住,簽名簽了三遍才簽對。」
沈參謀補了一句,語氣裡帶了一絲說不上來的感慨,「追了一輩子神話的人,突然被告知神話是真的,換誰都得抖。」
周正言沒接這個話茬。
他轉向趙茗,聲音壓低了半度。
「後天上午十點到。趙茗,這兩天把她的活動區域和訓練時間照常排,什麼都不用改。讓他們看到的,就是她最真實的日常狀態。」
「明白。」
周正言點了點頭,帶著沈參謀轉身往辦公區走。
走出兩步,他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
「對了,名單里有個美方代表,叫柯林斯。履歷上寫的是生態學家,但許鋒查過他的背景,跟軍方實驗室有過三次項目合作記錄。」
趙茗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會盯著的。」
周正言說完這句,頭也不回地走了。
院子裡,鹿悠悠還在石頭上睡著,後腿蹬了兩下,爪墊在空中抓了個寂寞,又縮回去了。
趙茗站在門口看了她好一會兒,然後走過去,在石頭旁邊蹲下來。
「小祖宗,後天有客人來看你。」
她伸出手指,輕輕戳了戳那個圓滾滾的白色肚皮,「國際友人,五個國家的,陣仗可大了。」
鹿悠悠在睡夢中被戳得縮了一下肚子,鼻子皺了皺,發出一聲含糊的「哼」,然後翻了個身,用屁股對著趙茗,繼續睡。
( ̄▽ ̄)ゞ
這個態度,非常明確了。
兩天後。
上午九點四十五分。
三輛黑色商務車在基地外圍的第一道關卡停下。
車門打開,十二個人魚貫而出,在晨光里站成一排,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不太一樣。
走在最前面的老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西裝外套,頭髮全白了,背微微佝僂,但那雙藍色的眼睛亮得像兩顆玻璃珠子。
他手裡攥著一個棕色皮面的筆記本,本子的邊角已經卷了毛,封面上用鋼筆寫著一行手寫字,年頭太久,墨水都洇開了。
馬歇爾。
他身後站著一個高挑的法國女人,四十來歲,金棕色頭髮紮成馬尾,脖子上掛著三副不同倍率的放大鏡,手裡還抱著一個速寫本。
德朗,古生物形態學。
再後面是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的中年男人,身材不高,西裝扣得一絲不苟,胸前別著一枚小小的櫻花徽章。
田中,生物力學。
剩下兩位,一個來自北歐,一個來自南美,都是各自領域裡排得上號的人物。
安檢用了整整四十分鐘。
所有電子設備收繳,隨身物品逐一過掃描,每個人額外簽署了一份長達十八頁的保密協議。
柯林斯簽字的時候,筆尖在紙上停了兩秒,然後很快劃了過去。
上午十點二十分。
觀察室。
沈參謀推開那扇厚重的金屬門,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十二個人走進去。
房間不大,三面牆是白色的,第四面牆是一整塊從地板到天花板的玻璃。
玻璃那邊,是一個鋪著綠草皮的小院,有一棵老槐樹,樹下有一塊石頭,石頭旁邊有一個小水池。
石頭上面,趴著一團白色的、毛茸茸的、在陽光底下泛著珍珠光澤的小東西。
十七厘米。
五百五十克。
四隻爪子縮在身子底下,尾巴搭在石頭邊緣,金色的小翅膀微微舒展著,鼻尖一抽一抽的,正在打盹。
觀察室里,十二個人的呼吸同時變輕了。
沒有人說話。
馬歇爾走到玻璃前,雙手撐在檯面上,整個身體前傾,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個小小的白色身影。
他的嘴唇在動,但發不出聲音。
十秒。
德朗的速寫本從手裡滑下去,她都沒察覺。
田中教授扶著眼鏡框的手在抖。
馬歇爾終於發出了聲音。
很輕,很啞,帶著一個七十歲老人用一輩子去追一個答案、終於在生命盡頭親眼看到的那種顫抖。
「Beautiful。」
站在他身後的沈參謀,把這個詞和這個場景一起記進了腦子裡。
她偏過頭,小聲對旁邊的周正言說了一句。
「周隊,這老頭兒眼眶紅了。」
周正言沒看馬歇爾。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十二個人里,那個簽字時停頓了兩秒的柯林斯身上。
柯林斯站在人群最後面,表情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其他人臉上是震撼、是感動、是畢生信仰被驗證的狂喜。
柯林斯的眼睛裡,是評估。
周正言收回目光,對沈參謀說了一句。
「讓許鋒的人,盯緊那個站在最後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