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參謀側過身,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回了一個字:「收到。」
觀察室里的氣氛已經從最初的集體失語狀態,緩慢地過渡到了一種克制的、學術性質的亢奮。
德朗最先回過神來。
她蹲下身撿起掉在地上的速寫本,翻開空白頁,鉛筆幾乎是貼著紙面飛的。
她的眼睛在玻璃和紙面之間來回跳,手腕轉動的頻率快到旁邊的翻譯根本插不進嘴。
「翅膀的連接點在肩胛骨外側偏上方,不是蝙蝠的指間膜結構,也不是鳥類的前肢變體。」
她一邊畫一邊往外蹦法語,翻譯跟得滿頭是汗,「這個翅膀的骨骼排列方式,在已知的任何飛行生物中都沒有對應模型。」
田中教授湊到她旁邊瞟了一眼速寫,伸手指了指畫面上翅膀根部的位置:「德朗博士,你注意到了嗎,翼展和體長的比例大概是零點四比一。按照這個比例,即使翅膀完全展開,也無法提供足夠的升力讓它離開地面。」
「所以它的飛行方式,如果它能飛的話,一定不依賴空氣動力學。」
德朗頭也沒抬。
田中教授推了推眼鏡,轉向中方提供的數據終端。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組經過脫敏處理的基礎生理參數,骨骼密度那一欄的數字讓他的手指在觸控板上停了三秒。
「骨骼密度是同體型哺乳動物平均值的八倍。」
他回頭看了一眼玻璃那邊正在石頭上打盹的小白球,聲音裡帶著一種真心實意的困惑,「這個密度意味著它的骨骼比同等體積的鋼鐵還要重。但它的體重只有五百五十克。」
他又低頭算了一遍。
「不對。五百五十克的總重,減去內臟和軟組織的質量,留給骨骼的重量份額只有大約六十到七十克。但按照這個密度,光是四肢骨骼就應該超過兩百克。」
他把筆放下來,表情有點茫然。
(⊙_⊙)
「數據是經過校準的。」
旁邊的中方陪同研究員面色平靜地回了一句。
田中教授沉默了好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備用鉛筆,在自己的筆記頁邊空白處寫了一行日文。
翻譯探頭看了一眼,猶豫著沒有翻。
「寫的什麼?」
馬歇爾回頭問。
翻譯咳了一聲:「田中教授寫的是,『如果我把這份數據帶回去發論文,編輯會以為我在投科幻小說。』」
馬歇爾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像是笑又像是嘆氣的聲音。
他從上午進來之後就一直站在玻璃前面,兩隻手撐在檯面上,眼睛一刻都沒從院子裡移開過。
旁邊有人給他搬了把椅子,他擺了擺手,沒坐。
他看到了鹿悠悠打盹時耳朵偶爾轉動的方向,看到了她在睡夢中尾巴尖無意識地勾了一下又鬆開,看到了一隻蝴蝶落在她鼻子上,她皺了皺鼻子把蝴蝶顫走,連眼睛都懶得睜。
七十年。
他從二十二歲的博士論文開始,寫的第一個課題就是「歐亞大陸神話生物的共同原型假說」。
導師當時說他腦子有病,學術委員會差點沒讓他通過答辯。
後來他花了將近五十年跑遍全球的博物館、考古現場和民間傳說發源地,出了十一本專著,被主流學界嘲笑了半輩子,到了退休的年紀才勉強拿到一個「榮譽教授」的頭銜。
那些書的扉頁上,他每一本都寫著同一句話:「獻給所有還沒找到的真實。」
現在那個「真實」就趴在十米外的石頭上,肚皮朝天,毛茸茸的,正打著呼嚕。
(っ˘̩╭╮˘̩)っ
馬歇爾的眼眶又濕了一次,但他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很快就壓回去了。
中午,工作人員送來了簡餐。
十二個人沒有一個願意離開觀察室去餐廳吃,都端著盤子蹲在玻璃前面,一邊嚼三明治一邊盯著院子裡。
鹿悠悠在中午十二點零三分醒了。
她從石頭上坐起來,伸了個懶腰,四隻爪子往前拱,脊背拉成一條弧線,打了個哈欠。
然後她跳下石頭,晃著小短腿走到水池邊,低頭喝了兩口水,抬起頭的時候嘴角掛著一滴水珠。
觀察室里五支鉛筆同時在紙上刷刷作響。
(☆▽☆)
鹿悠悠喝完水,甩了甩腦袋,踩著步子走到了院子中間的空地上。
趙茗從側門進來了,手裡拎著一個鐵球和幾個標記錐桶,開始布置下午的訓練場地。
鹿悠悠坐在旁邊看著趙茗忙前忙後,耳朵朝著觀察室玻璃的方向偏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後她就收回了注意力,前爪搭在面前的小錐桶上,歪著頭看趙茗把鐵球放到起點線。
她知道有人在看她。
那些目光穿過玻璃、穿過空氣落在她身上的感覺,跟基地里那些熟悉的氣息完全不一樣。
生的,遠的,帶著濃烈的好奇。
但沒有惡意。
所以她選擇當這些人不存在。
該幹嘛幹嘛。
(・ー・)
鐵球放好了。
趙茗拍了拍手,朝她點了點頭。
鹿悠悠走到鐵球後面,弓起身子,四隻爪子扒住地面。
她頂上去了。
二十公斤的實心鐵球在水泥地上被推出去,發出「嘎吱嘎吱」的摩擦聲。
觀察室的隔音做得好,聲音傳不進來,但那五個科學家能透過玻璃看到鐵球在地面上留下的劃痕。
田中教授手裡的三明治掉了。
他看了看鹿悠悠的體型,又看了看那個鐵球的尺寸,嘴唇翕動了好幾下,轉向旁邊的中方陪同。
「請問,那個球的重量我可以確認一下嗎?」
「二十公斤。標準實心鐵球。」
田中教授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子裡有一套用了三十年的生物力學計算模型,這個模型可以精確預測任何已知生物在給定體型下的最大輸出力。
按照鹿悠悠的體型和肌肉量,她的理論最大推力不應該超過八十克。
八十克推二十公斤。
差了兩百五十倍。
他睜開眼,從口袋裡掏出第三支鉛筆,在筆記本上又寫了一行字。
這次他寫完直接把本子翻過來扣在桌上,不讓翻譯看了。
德朗倒是寫得很坦蕩,她的速寫本上已經畫滿了各種角度的小貔貅運動姿態圖,旁邊標註密密麻麻的法文批註。
她畫著畫著忽然停下筆,盯著自己畫的一個鹿悠悠推鐵球的側面輪廓看了半天。
「力的作用點分布不集中在四肢。」
她低聲說,「你們看她推球時的姿態,四隻爪子提供的是固定和方向控制,真正的推力來源不在肌肉層面。」
「那來自哪裡?」
北歐的代表問。
德朗搖了搖頭,把鉛筆夾到耳朵上。
「不知道。但這意味著她體內有一套我們完全沒有理論框架去描述的力學輸出系統。」
馬歇爾聽著他們的討論,一句話都沒插。
他的藍色眼睛跟著院子裡那個白色的小身影移動,看她推完鐵球累得趴在地上喘氣,看趙茗跑過去給她擦腦門,看她休息了三分鐘就自己爬起來走向下一個測試項目。
跑障礙。
白色殘影在錐桶之間穿梭,快到連人眼都跟不上。
精準度射擊。
一道細如針尖的金色光束從她額頭的方向射出,三百米外的靶心被準確擊穿,焦痕乾淨利落。
觀察室里徹底安靜了。
沒有人再討論數據和理論。
因為每一個新出現的畫面,都在把他們已知的科學體系一塊一塊地拆掉。
馬歇爾摘下眼鏡,用袖口慢慢擦拭鏡片。
他的手還在抖,但臉上的表情已經從最初的激動變成了一種深沉的、近乎肅穆的安靜。
他把眼鏡重新戴回去,環顧了一圈身邊的同行們。
德朗的速寫本翻到了第十七頁。
田中的計算模型草稿紙已經揉了四張。
北歐代表在啃自己的指甲。
南美代表乾脆把額頭貼在了玻璃上。
馬歇爾輕聲開口了,用的是那種在學術報告廳里壓場子的腔調,但音量只夠這個房間裡的人聽到。
「同事們,我想我們都已經看清楚了。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個可以用『未知物種』四個字去歸類的樣本。」
他停了一下,目光穿過玻璃,看著院子裡那個做完訓練正在趙茗懷裡打哈欠的小白球。
「她屬於這裡。屬於這片土地,屬於照顧她的那些人。任何試圖把她從這個語境裡剝離出去的想法,都是愚蠢的。」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看任何人。
但站在人群最後面的柯林斯,握著筆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周正言靠在門邊,把這個細節看在眼裡,什麼表情都沒給。
他等馬歇爾的話音落下,才開口說了一句。
「各位,今天的觀察到此結束,請跟隨工作人員前往休息區。明天上午還有半天的時間。」
馬歇爾點了點頭,轉身走向門口。
經過周正言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步。
「周隊長,我有一個私人請求,不涉及任何學術目的。」
「請講。」
馬歇爾從西裝內袋裡掏出那個棕色的舊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上面用鋼筆寫著那句寫了一輩子的話。
「明天離開之前,我能隔著玻璃,對她鞠一個躬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