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言看著馬歇爾手裡那個邊角捲毛的舊筆記本,目光在那行洇開的鋼筆字上停了兩秒。
「可以。」
馬歇爾把筆記本收回內袋,拍了拍,朝周正言點了一下頭,跟著沈參謀往休息區走了。
他的腳步比上午來的時候慢了很多,背也佝僂得更厲害了,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德朗從他身邊快步經過的時候,看到老頭兒的眼角有一道乾涸的水痕,在走廊的燈光下亮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把自己的速寫本抱得更緊了一些。
田中教授走在隊伍中間,手插在褲兜里,一句話都不說。
他腦子裡還在循環那個畫面:一個巴掌大的白色生物,把二十公斤的鐵球推出了五米。
他的計算模型在今天下午被推翻了至少七次,每一次推翻都讓他對自己從業三十年建立起來的知識體系產生了動搖。
但奇怪的是,這種動搖並沒有讓他焦慮。
反而有一種卸下重擔的鬆快。
原來世界上真的有科學解釋不了的東西。
那他這輩子沒解開的那些題,也不全是自己笨了。
(´-ω-`)
十二個人陸續回到了休息區。
沈參謀安排好晚餐和房間鑰匙,確認所有人都進了各自的房間後,才對著對講機低聲匯報了一句:「全部歸位。」
走廊安靜下來。
晚上十點,基地的燈光逐一熄滅。
柯林斯的房間在走廊最裡面,緊挨著消防通道。
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方向的幾盞路燈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拉上了窗簾。
他從行李箱的夾層里取出一個黑色的塑料盒子。
盒子的外觀是一台普通的電子血壓計,屏幕上甚至能顯示正常的血壓數值。
但他按住側面的一個凹槽,滑開了底部的暗格。
裡面是一塊指甲蓋大小的晶片和一個微型天線。
他把天線拉出來,對準窗戶的方向,開始輸入編碼。
這套設備的發射功率極低,正常的電磁掃描很難捕捉到。
信號會通過三次跳頻加密,偽裝成民用無線電的底噪,即使被截獲,沒有對應的密鑰也無法還原內容。
柯林斯的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四十秒,然後按下發送鍵。
他等了十五秒,屏幕上跳出一行回執碼。
確認收到。
他關掉設備,把天線收回暗格,重新蓋好血壓計的外殼,放回行李箱夾層。
整個過程安靜、熟練,像是做過很多次。
他洗了把臉,上床睡覺。
走廊盡頭的監控室里,許鋒團隊的通訊技術員盯著屏幕,眉頭皺成了一個結。
(눈_눈)
「老許。」
技術員把耳機摘下來,轉向坐在後排喝茶的許鋒。
「十點零七分,休息區東側末端房間檢測到一組異常電磁脈衝。功率很低,在背景噪聲的閾值邊緣,如果不是咱們提前加了定向監聽,根本抓不到。」
許鋒放下茶杯,走過來看屏幕。
波形圖上,一段極其微弱的高頻信號從底噪中浮了出來,持續了不到一分鐘就消失了。
「能解嗎?」
「三重跳頻加密,暫時解不開。」
技術員搖了搖頭,「但發射源的定位很準確,就是那個房間。」
許鋒把波形圖截了下來,存進加密U盤。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十點十九分。
「給周隊發過去。標註緊急。」
周正言在十點二十三分看到了這份報告。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檯燈只開了一盞,橘色的光把報告紙上的文字照得很清楚。
波形圖、時間戳、信號源坐標,每一項數據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他把報告翻過來扣在桌上,靠進椅背里,閉了一會兒眼。
腦子裡過了一遍今天觀察室里的畫面:柯林斯站在人群最後面,別人都在發抖、流淚、手忙腳亂地記錄數據的時候,他的眼睛很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被震撼後的失語,是在給眼前的東西「定價」。
馬歇爾說「她屬於這裡」的時候,所有人都在點頭。
柯林斯的手指在收緊。
周正言睜開眼,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沈參謀,明天的行程不變。上午正常觀察,中午送客。」
電話那頭沈參謀的聲音很清醒,顯然也沒睡:「柯林斯的事,怎麼處理?」
「不處理。」
「不處理?」
「讓他發。」
周正言的聲音很平,「他發出去的內容我們暫時解不開,但他用的頻段和跳頻模式已經被記錄下來了。這些參數比信號內容更有價值。順著這條線往外摸,能摸到他背後的接收端在哪裡,用的是哪套通訊體系,對接的是哪個部門。」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明白了。放長線。」
「對。他以為自己的設備夠隱蔽,夠低功率,在我們的監測盲區里。但他不知道這個基地的電磁監聽等級,是按照核設施的標準配的。」
沈參謀在電話那頭輕輕「嗯」了一聲。
周正言掛了電話,在報告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信號樣本轉技偵組,啟動反向追蹤,優先級A。】
他把報告鎖進抽屜,關掉檯燈,走到窗前。
窗外,基地的夜很安靜。
遠處小院方向的窗戶透出一點暖色的光,那是鹿悠悠的房間。
趙茗大概還在裡面,守著那個吃完宵夜就呼呼大睡的小東西,在筆記本上記今天的進食量和訓練數據。
柯林斯的事,不會影響到她。
周正言站了一會兒,轉身去了隔壁的備勤室。
推門進去的時候,許鋒正坐在裡面擦他的裝備。
「看到了?」
周正言問。
「看到了。」
許鋒把一個零件裝回槍身,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我安排了兩個人,就住他隔壁。明天他去觀察室的路上,我會親自跟。」
周正言在他對面坐下來。
「明天中午他們就走了。在離開基地之前,他不會再有多餘的動作。他今晚發的那條信號,更像是一個『簽到』,告訴外面的人他進來了、看到了東西。真正的動作會在他回去之後才開始。」
許鋒點了點頭:「所以重點在追蹤他回去之後接觸誰、跟誰碰頭、信息往哪個方向流。」
「技偵組已經接手了。」
周正言靠著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從他踏出基地大門的那一刻起,他走過的每一條路、打過的每一通電話、見過的每一個人,都會有記錄。」
許鋒把擦好的裝備收回柜子里,鎖上,鑰匙揣進兜。
「周隊,那個老頭兒馬歇爾,你覺得怎麼樣?」
周正言想了想。
「乾淨的。他就是純粹想在死之前親眼看一次。」
「那他明天要鞠躬的事?」
「讓他鞠。」
周正言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走向門口,「七十年追一個答案,追到了,想給個禮,攔著他幹嘛。」
他拉開門,走出去之前回頭看了許鋒一眼。
「倒是另一邊,讓你的人把柯林斯房間裡那台『血壓計』的型號記清楚。等他走了之後,我要一份完整的設備分析報告。」
許鋒從椅子上站起來,把袖子擼了擼。
「周隊,你說這人回去之後,會遞什麼樣的報告上去?」
周正言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想起白天觀察室里,柯林斯看著鹿悠悠推鐵球時的那個眼神。
別人看到的是奇蹟,他看到的是資源。
別人在流淚,他在盤算。
「他會告訴他背後的人,這個東西值得冒險。」
許鋒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拉了拉衣領,把脖子上的肌肉鬆了松。
「那就讓他們來試試。」
周正言搖了搖頭,推門走進了走廊。
夜風從消防通道的縫隙里灌進來,帶著秋天的涼意。
他走了幾步,經過柯林斯的房間門口,腳步沒有任何變化,不快不慢。
門裡面,靜悄悄的,呼吸聲均勻,像是已經睡了。
周正言走過那扇門,拐進通往小院的走廊。
他不打算去打擾趙茗和鹿悠悠,只是路過的時候,隔著窗戶看了一眼。
暖色燈光下,趙茗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的筆還夾在指縫間,筆記本上最後一行字寫了一半。
鹿悠悠窩在她手臂的彎曲處,團成一個白色的球,鼻子貼著趙茗的手腕內側,呼吸一起一伏,同步得像是排練過。
周正言在窗外站了三秒。
然後他轉身,走向自己的宿舍。
走了兩步,口袋裡的手機振了一下。
技偵組的初步回執:信號跳頻模式已入庫比對,與某國軍方通訊體系的第三代野外加密協議存在高度相似性。
正在擴大比對範圍。
預計四十八小時內出完整結果。
周正言把手機收回口袋,走進宿舍,關上門。
他坐在床邊,把鞋脫了,想了想,又拿起床頭柜上的對講機,按下了許鋒的頻道。
「老許,明天送客的時候,柯林斯最後過安檢。行李單獨檢查一遍,但別讓他看出來是針對他的,走正常流程就行。」
對講機里傳來許鋒的聲音,帶著一點睏倦的沙啞。
「明白。周隊,睡吧。」
周正言關掉對講機,躺了下來。
天花板上,走廊的應急燈透過門縫投進來一條窄窄的光線,橫在他視線正中間。
他盯著那條光線看了一會兒,自言自語了一句。
「來就來吧,看誰的牌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