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就來吧，看誰的牌多。」
周正言說完這句話，把燈關了，躺下去的時候腦子裡已經在盤算第二天的安排。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
觀察室里，馬歇爾他們已經站了快一個小時，筆記本上密密麻麻記滿了東西。
鹿悠悠在院子裡做完了晨練，正趴在石頭上曬太陽，肚皮朝天，四隻爪子在空中蹬了兩下，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德朗的鉛筆在紙上刷刷作響，她畫的是鹿悠悠翻身時脊椎的弧度和尾巴擺動的軌跡。
田中教授盯著數據終端，嘴裡小聲念叨：「體溫恆定在三十九點二攝氏度，比昨天低了零點一度，可能跟早晨氣溫有關，但誤差範圍內……」
馬歇爾什麼都沒做，只是看著。
他的眼睛從鹿悠悠身上移開過幾次，每次都是為了擦眼鏡，擦完又看回去。
周正言推門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回頭看了他一眼。
「各位，按照協議，今天上午有一個特殊安排。」
周正言的聲音很平靜，「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允許各位在三米距離線內近距離觀察。每人三分鐘，依次進行。」
觀察室里靜了兩秒。
「三米？」
德朗放下鉛筆，「可以看清楚絨毛的生長方向和翼膜的紋理細節嗎？」
「可以。」
周正言點了點頭，「但有三條規則。第一，不得發出任何聲響。第二，不得有任何試圖觸碰的動作。第三，如果她表現出不適或警覺，立刻後退。」
「明白。」
馬歇爾第一個站起來，「我先來。」
十分鐘後，小院圍欄外側。
一條白色的標線畫在地面上，距離圍欄三米整。
馬歇爾站在線內，弓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像個第一次去動物園的小孩子。
（°ー°〃）
鹿悠悠從石頭上抬起頭，耳朵朝他的方向轉了一下。
她看了他三秒，沒動，重新把腦袋放回爪子上，閉上了眼睛。
趙茗站在院子另一側，手裡拿著記錄板，低聲對旁邊的錢小薇說：「正常反應，她習慣了有人看她。」
錢小薇點點頭，在平板上敲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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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鐘到，馬歇爾退出了三米線。
他的眼眶又紅了，但這次他沒擦，就那麼紅著，沖周正言點了一下頭。
「謝謝。」
第二個是德朗。
她站在線內的時候，鹿悠悠連頭都沒抬，尾巴在石頭邊緣晃了兩下，繼續睡。
德朗盯著那條尾巴看了整整三分鐘，退出去的時候在速寫本上畫了滿滿一頁尾椎骨的運動推演圖。
第三個是田中教授。
鹿悠悠打了個哈欠，從石頭上跳下來，走到水池邊喝了兩口水，然後抬起頭，嘴角掛著一滴水珠，沖田中教授的方向看了一眼。
田中教授的手在發抖，但他什麼都沒做，只是站在那裡，像個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但忘了答案的學生。
（⊙_⊙）
三分鐘到，他退出去的時候，眼鏡片上全是霧。
第四個是俄方代表伊萬諾夫，五十多歲，塊頭很大，但站在三米線內的時候動作輕得像怕踩碎地上的螞蟻。
鹿悠悠甩了甩腦袋上的水珠，走回石頭旁邊，趴下，兩隻前爪搭在石頭邊緣，下巴擱在爪子上，眼睛半睜半閉。
伊萬諾夫看著她，嘴唇動了幾下，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在胸口畫了個十字。
三分鐘到，他退出去，對周正言用俄語說了一句什麼。
翻譯小聲轉述：「他說，這是上帝的造物。」
周正言沒接話。
最後一個，柯林斯。
他走到三米線內的時候，步伐很穩，表情也很平靜，跟前面幾個人那種激動、敬畏、甚至想哭的狀態完全不一樣。
他站定，目光落在鹿悠悠身上。
鹿悠悠的耳朵動了一下。
然後，她抬起了頭。
她的兩隻黑豆眼直直地看向柯林斯，眼神里沒有之前那種慵懶或者無所謂，而是一種趙茗從來沒在她臉上見過的東西。
警覺。
鹿悠悠的背上，那層雪白的絨毛，肉眼可見地微微炸了起來。
不明顯，但在場所有人都看到了。
她從石頭上站起來，四隻爪子穩穩扒住石頭表面，身體微微前傾，尾巴尖的毛整個翹了起來。
然後，她發出了一聲極輕、極短促的聲音。
「嘶——」
不是平時那種撒嬌的「嗷嗚」，不是打哈欠時的「哈啊」，也不是吃飽了之後滿足的「咕嚕」。
是警告。
觀察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馬歇爾側過頭，目光從鹿悠悠身上移到柯林斯背影上，眼神里閃過一絲什麼。
德朗握著鉛筆的手頓住了。
田中教授推了推眼鏡，什麼都沒說，但他盯著柯林斯的眼神變了。
趙茗手裡的筆掉在了地上。
她看著鹿悠悠那個架勢，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她在護著自己。
第二個念頭是：她認為那個人有危險。
三分鐘到。
柯林斯後退一步，退出了三米線，轉身走回觀察室，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所有人都知道，發生了。
周正言站在門邊，看著柯林斯走進來，什麼表情都沒給，只是對沈參謀點了一下頭。
沈參謀拿起對講機，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記錄下來，標註重點。」
觀察結束後，考察團被安排到休息區用午餐。
馬歇爾走在最後面，經過周正言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周隊長。」
「馬歇爾教授。」
「我想問一個問題。」
馬歇爾的聲音很低，「那位柯林斯先生，他的專業背景是生態學，對嗎？」
周正言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馬歇爾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有點苦：「我做了五十年學術，見過的同行不計其數。生態學家看生物的眼神，跟軍事研究員看武器的眼神，我還是分得清的。」
周正言沉默了兩秒。
「馬歇爾教授，您是個聰明人。」
「所以我才想提醒您。」
馬歇爾往休息區方向看了一眼，「有些人來這裡，不是為了知識，是為了利益。那個小傢伙——」他指了指小院的方向，「她比我們所有人都聰明。」
周正言看著馬歇爾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轉身走向監控室。
監控室里，許鋒正在回放剛才的畫面。
屏幕上，鹿悠悠炸毛的那一瞬間被定格放大。
「周隊，你看她的瞳孔。」
許鋒指了指屏幕，「收縮了至少三分之一，這是高度戒備狀態下的生理反應。」
「她感覺到了威脅。」
周正言說。
「對。」
許鋒切換了一個角度，「而且你看她的視線鎖定方向，不是柯林斯的臉，是他的右手口袋位置。」
周正言的眼神沉了一下：「口袋裡有什麼？」
「早上過安檢的時候，他口袋裡只有一個手帕和一支筆。」
許鋒調出安檢記錄，「但剛才進三米線之前，他從房間出來的路上，監控拍到他把右手伸進口袋摸了兩次。」
「摸什麼？」
「不知道。」
許鋒搖了搖頭，「但那個小傢伙知道。」
周正言站在監控屏幕前，看著畫面里鹿悠悠那雙鎖定柯林斯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通知沈參謀，今晚的行程有變。」
「怎麼變？」
「柯林斯，明天一早單獨送走。理由是身體不適，需要提前返程。安排兩個人全程陪同，直到他上飛機。」
許鋒笑了：「明白了，禮送出境。」
「對。」
周正言轉身往門口走，「另外，讓技偵組加快反向追蹤進度，我要在他離境之前，知道他背後的接收端在哪裡。」
當天傍晚，柯林斯接到了通知。
「非常抱歉，柯林斯先生，我們注意到您今天上午的臉色不太好，是否身體有些不適？」
沈參謀的語氣客氣而疏離，「考慮到您的健康狀況，我們建議您明天提前返程，我方會安排專人護送您到機場，並且會向貴方出具相應的醫療建議說明。」
柯林斯愣了兩秒。
「我很好，沒有任何不適。」
「這是出於對您健康負責的考慮。」
沈參諒的笑容滴水不漏，「希望您理解。」
柯林斯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當晚，柯林斯的房間裡再次檢測到了異常電磁信號。
這次的功率比第一次大了一倍，持續時間也長了三十秒。
技術員盯著波形圖，對著對講機匯報：「老許，他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