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茗把保溫盒的蓋子扣緊,塞進背包側兜里,抬頭看了一眼車窗外面的山路。
車隊一共三輛,前後兩輛是許鋒安排的安保車,中間那輛坐著趙茗、鹿悠悠和周正言。
山路從半小時前開始變窄,柏油路面變成了壓實的碎石路,車輪碾過去的聲音從「嗡嗡」變成了「咔啦咔啦」。
鹿悠悠趴在趙茗的肩膀上,前爪扒著她的衣領,腦袋探出去貼著車窗玻璃,鼻尖在玻璃上頂出一個小圓印子。
她的兩隻耳朵從出發就一直豎著,一個朝前,一個朝側面,交替轉動,接收著窗外每一絲聲響。
車在山路盡頭停了。
許鋒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前方已清場完畢,方圓五公里無異常,可以下車。」
周正言把對講機收起來,看了趙茗一眼:「準備好了?」
趙茗點了下頭,伸手推開車門。
風灌進來了。
鹿悠悠肩膀上的絨毛被吹得整片翻起來,露出底層更短更密的銀白色底絨。
她的鼻子開始瘋狂抽動,一下,兩下,三下,頻率快到鼻翼上的細毛都在顫。
泥土。
花。
松脂。
水。
腐葉。
蟲子。
還有一種她在基地里從來聞不到的味道,說不清是什麼,但很大,大到從四面八方涌過來,把她整個包住。
她的絨毛炸開了。
不是對柯林斯那種警戒式的炸毛,是每一根毛都在往外膨脹,從一個十八厘米的球變成了一個看起來有二十五厘米的蓬鬆大球。
(⊙_⊙)
趙茗被她突然膨脹的體積嚇了一跳,差點沒接住:「你幹嘛,充氣了?」
鹿悠悠完全沒理她,黑豆眼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著,四隻爪子在趙茗衣領上抓得更緊了,整隻毛球處於一種高度亢奮但又不知道往哪發力的狀態。
周正言下了車,站在車旁邊看著鹿悠悠那副樣子,嘴角動了一下。
許鋒從前車走過來,腰上別著裝備,墨鏡推在額頭上,掃了一圈四周的環境,最後目光落在鹿悠悠身上。
「這是高興還是害怕?」
「高興。」
趙茗伸手按了按鹿悠悠炸起來的背毛,「你看她尾巴。」
鹿悠悠的尾巴搖得整個後半身都在晃,頻率高到產生了殘影。
許鋒看了兩秒,把墨鏡拉下來蓋住眼睛,轉身去部署外圍人員了,走了三步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風大,沒人聽清。
他想的是:活了三十八年,頭一回給一隻巴掌大的毛球當保鏢,偏偏這活兒還是他搶著乾的。
(˘•ω•˘)
趙茗走到一片平整的草地前,蹲下身,把鹿悠悠從肩膀上捧下來。
「崽崽,我把你放下去了啊。」
鹿悠悠的四隻爪墊懸在草地上方兩厘米的位置,她低頭看了看腳下那片帶著晨露的綠色,又抬頭看了看趙茗。
「放心,我在旁邊。」
趙茗鬆開手。
四隻爪墊觸碰到了泥土。
鬆軟的、濕潤的、帶著溫度的泥土。
鹿悠悠愣住了。
她在基地里踩過水泥地,踩過瓷磚,踩過橡膠墊,踩過趙茗鋪的絨毯,踩過假山上的仿真岩石。
但從來沒踩過這個。
這個東西是活的。
她能感覺到腳下泥土裡有東西在動,有水在滲,有根須在伸展,有細小的蟲在拱。
她低下頭,鼻尖湊到地面,嗅了一口。
然後抬起頭,看了看天空。
真正的藍。
從頭頂一直鋪到山脊線後面,藍得深淺不一,邊緣被雲撕出了毛茸茸的口子,陽光從雲的縫隙里漏下來,一束一束打在山坡上。
她身上的絨毛在自然光下發生了變化。
室內燈光照她的時候,絨毛是白的,乾淨的白。
但此刻,在真正的陽光下,每一根絨毛的尖端都泛出了極淡的銀色光澤,隨著她呼吸的起伏在光線里明滅。
周正言站在三米外,看到了這個變化,眉頭微微抬了一下。
趙茗也看到了,她蹲在原地,嘴張了張,忘了說話。
漂亮。
這個字不夠用,但她腦子裡一時間找不到別的。
(´。•ᵕ•。`)
鹿悠悠站在草地上,四隻爪子踩著泥土,仰著小腦袋看了十秒鐘的天空。
然後她跑了。
小短腿交替的速度在零點三秒內拉到了最高檔,十八厘米的白色身影竄進了齊腰高的草叢裡,草尖被她划過的氣流壓倒了一條線,刷刷作響。
「崽崽!」
趙茗從地上彈起來就追。
追不上。
鹿悠悠在草叢裡跑出了一條弧線,拐彎的時候身體壓得很低,四隻爪子交替抓地,泥土被她的爪墊刨出了細碎的痕跡。
她跑了大概四十米,又拐了個彎,繞回來,從另一個方向衝出草叢,險些撞上趙茗的腳。
趙茗還沒反應過來,她又衝出去了。
周正言站在原地看著那條在草叢中忽隱忽現的白色軌跡,嘴角的弧度終於壓不住了。
許鋒在十五米外的樹旁,對著對講機低聲匯報:「目標活動狀態正常,情緒高度興奮,移動速度……」他看了一眼那條瘋跑的白影,「比訓練場快了大概三成。」
鹿悠悠跑了第四個來回的時候,突然剎住了。
四隻爪子在泥土裡刨出了剎車痕,身體前傾,鼻子對著正前方五厘米的位置。
一隻蝴蝶。
黃色的翅膀,帶著棕色的花紋,從草叢裡飛起來的時候被風吹偏了方向,歪歪扭扭地飄到了她面前,然後穩穩噹噹地落在了她的鼻尖上。
鹿悠悠整個身體僵住了。
兩隻黑豆眼同時往鼻尖方向聚焦,瞳孔收成了兩個小點,形成了標準的鬥雞眼。
尾巴舉在半空中,保持著剎車時的角度,一動不動。
四隻爪子扎在泥土裡,連呼吸都變淺了。
(°ー°〃)
趙茗追到她身後三米的地方停下來,捂住了嘴。
周正言走到趙茗旁邊,看到了那個畫面。
安保小隊裡最靠近這邊的兩個人也看到了。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蝴蝶在她鼻尖上停了大概五秒鐘。
翅膀合攏,展開,又合攏,鹿悠悠的眼球跟著翅膀的頻率左右轉動,臉上的表情在「想吃」「想拍」「不敢動」三者之間高速切換。
內心活動大概是這樣的:這是什麼,能吃嗎,好像不能吃,但是它落在我鼻子上了,我該怎麼辦,我前世二十二年也沒遇到過這種情況,它要是不走我是不是得站一輩子——
(ˉ▽ˉ;)…
蝴蝶飛走了。
鹿悠悠繃了五秒的身體瞬間鬆弛,所有的緊張感集中到了鼻腔里。
「阿嚏!」
一個極其袖珍的、帶著鼻涕泡的小噴嚏。
周正言笑了。
不是勾嘴角那種,是真的笑出了聲,短促的一聲「哈」,從鼻腔里漏出來,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趙茗轉頭看他,滿臉不可思議:「周隊,你剛才笑了?」
周正言把表情收回去,清了清嗓子:「風太大,嗆了一下。」
許鋒在十五米外的樹後面,墨鏡底下的眼睛眯了一下。
風太大嗆了一下,好的,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눈_눈)
鹿悠悠打完噴嚏,甩了甩腦袋,渾然不覺自己剛才的鬥雞眼已經被在場所有人刻進了腦子裡。
她繼續踩著小短腿往前走,路過一叢野花的時候停下來聞了聞,耳朵朝著溪水的方向偏了偏,尾巴又開始搖了。
趙茗跟在她後面,掏出手機給錢小薇發了條語音:「錢博士,她狀態特別好,跑了四圈了,比訓練場快多了,你那邊數據怎麼樣?」
手機里傳來錢小薇急促的聲音:「趙茗,你先別管她跑了幾圈,你看一下她的體表,有沒有發光?」
趙茗低頭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鹿悠悠,陽光落在她背上,銀白色的絨毛泛著細碎的微光。
「好像……是比平時亮一點?」
「不是亮一點。」
錢小薇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激動,「她的體表能量輻射值,從下車到現在,漲了百分之十二,而且還在往上走。趙茗,她在吸收。」
「吸收什麼?」
「自然環境裡的能量,具體是什麼形式我還在分析,但數據曲線的走勢和她在室內時完全不一樣,你讓她繼續待在戶外,不要打斷她。」
趙茗收起手機,看著前方那個正在用爪子撥弄一顆松果的小白球,深吸了一口氣。
周正言走到她旁邊,聲音壓得很低:「錢博士怎麼說?」
「她說崽崽在從外面吸收能量,數據還在漲。」
周正言看了一眼鹿悠悠背上那層在陽光下微微閃爍的銀色絨毛,沉默了兩秒。
「讓她多待一會兒。」
趙茗點了下頭,快步跟上了前面那個正往溪邊走的小傢伙,嘴裡喊了一句:「崽崽,慢點兒,石頭滑。」
鹿悠悠的耳朵朝後轉了一下,腳步的速度絲毫未減。
她現在根本停不下來,腳下的泥土,頭頂的天,身邊的風,每一樣都是新的,每一樣都讓她想跑過去聞一聞、碰一碰、踩一踩。
她跑到溪邊的時候,前爪踩進了淺水裡,冰涼的溪水漫過爪墊,她愣了一下,低頭看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十八厘米的小毛球,頭頂有個小凸起,翅膀縮在背上,黑豆眼在水面里亮得像兩顆珠子。
倒影后面,是藍天和白雲。
她看了好一會兒。
趙茗走到溪邊蹲下來,看著她站在水裡發呆的樣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在想什麼呢?」
鹿悠悠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轉頭看了看身後那片草地、那些樹、那條溪,最後視線落在了遠處連綿的山脊線上。
她「嗷」了一聲,聲音很輕,尾巴緩緩晃了兩下。
趙茗聽懂了那個語氣。
不是要吃的,不是撒嬌,是一種滿足的、帶著感嘆的聲音。
周正言站在五米外,看著溪邊這一人一獸,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對許鋒說了句:「第一個小時,比預期順利。」
許鋒點了下頭:「她那個能量吸收的事,錢博士那邊還在監測?」
「在監測。」
「漲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周正言看了一眼溪邊那個正在用爪子拍水花的小白球,搖了搖頭:「不知道,但我有種感覺,今天帶她出來這個決定,可能比我們想像的重要得多。」
許鋒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那趙茗當初提這個建議的時候,你在會上那副『先列為可行性研究』的表情,挺能裝的。」
「我那是程序正義。」
「你那是怕陳部長不批,先給自己留個台階。」
周正言沒接話,轉身往溪邊走了。
許鋒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把墨鏡往上推了推,自言自語了一句:「一個個的,都被那小毛球拿捏了。」
( ̄▽ ̄)
溪邊,趙茗正在給鹿悠悠擦濕掉的爪子,手機又響了,錢小薇的語音消息。
「趙茗,數據又漲了,現在是百分之十五,你看看她周圍的植被,有什麼變化嗎?」
趙茗抬頭掃了一圈。
她愣住了。
鹿悠悠剛才跑過的那片草地,草尖上有露水在陽光下閃光,密度比旁邊沒跑過的區域高了一截。
她站過的溪水,水流在腳下那一小片區域格外清亮,連水底的鵝卵石紋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趙茗的聲音有點發緊:「錢博士,她經過的地方,草上的露水變多了,溪水也變清了。」
對講機里安靜了三秒。
錢小薇的聲音再傳過來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趙茗,你把這些現象的位置標記一下,我馬上調無人機過去拍,這個太重要了,如果她的存在本身就能對周圍自然環境產生正向影響,那意味著——」
她停頓了一下,壓低了聲音。
「那意味著她和這片土地之間,是雙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