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意味著她和這片土地之間,是雙向的。」
錢小薇這句話從對講機里傳出來的時候,趙茗正蹲在溪邊給鹿悠悠擦第二遍爪子,手上的動作停了一拍。
「雙向?」
「她從自然環境中吸收能量,同時她的存在也在反哺周圍的生態。」
錢小薇的語速快到吞字,「你剛才說的露水增多和溪水變清,如果數據支撐得上,這就是一套完整的能量循環系統。趙茗,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什麼?」
「意味著把她關在室內一年,是我們犯的最大的錯誤。」
對講機那頭安靜了一秒,錢小薇大概意識到自己這話說得太直了,補了一句:「當然,安全考量是對的,我理解,但從科研角度——」
「錢博士。」
周正言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他把對講機從趙茗手裡拿過去,「先別下結論,繼續收數據,等回去之後再分析。」
「收到。」
錢小薇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靜,「但是周隊,有一個數據我必須現在告訴你。」
「說。」
「她的感知範圍在擴大。」
周正言的眼睛眯了一下。
「入駐基地以來,她的感知範圍穩定在八百米左右,最近三個月幾乎沒怎麼增長過,我在上周的報告裡提過這個平台期。」
錢小薇翻數據的鍵盤聲從對講機里隱約傳過來,「但從她踩上泥土到現在,四十三分鐘,感知範圍已經擴展到了一千二百米,而且曲線還在走。」
「一千二百?」
「按照這個速率,再過半小時可能破兩千。」
周正言把對講機關掉,轉頭看向鹿悠悠。
小傢伙已經擦完了爪子,從趙茗手邊溜走了,正在溪旁一棵松樹的根部轉圈。
她繞著樹根走了兩圈,找了個樹根分叉的凹槽,把整個身子嵌進去,背靠著粗糙的樹皮,前爪搭在膝蓋上,閉上了眼睛。
她的耳朵在閉眼之後反而豎得更直了,兩隻耳朵朝著不同的方向,一隻對著山上,一隻對著溪下游。
趙茗走到樹旁蹲下來,壓低聲音問周正言:「她這是在幹嘛?」
「在聽。」
周正言的聲音也很輕,「或者說,在感知。」
鹿悠悠閉著眼睛,身體靠著樹根,呼吸頻率慢慢放緩。
她能聽到的東西比之前多了太多。
三百米外的山坡上,有什麼東西在落葉堆里拱來拱去,腳步細碎,大概是只獾子。
六百米外的山溝里,一群山雞在矮灌木叢里覓食,翅膀偶爾撲棱兩下抖掉身上的露水。
溪流往下遊走了大概八百米的地方,有一個小水潭,潭裡有魚,尾巴拍擊水面的聲音一下一下傳過來。
還有腳下。
泥土底層,有蚯蚓在蠕動,根須在伸展,水在滲透,石頭縫裡有什麼在發芽。
這些聲音和信息在基地里從來沒出現過。
那裡的牆壁、地板、天花板,把她和所有這些東西隔開了。
她在裡面能感知到的只有人的氣息、機器的嗡鳴和空調出風口的風。
現在這層隔板消失了。
她和腳下的泥土之間,和頭頂的天空之間,和身邊流過的水之間,有什麼東西在流動。
說不清是從她身體裡流出去的,還是從外面湧進來的,大概兩個方向都有。
(´。•ᵕ•。`)
原來這才是正確的感覺。
在基地里的時候,她一直覺得自己和什麼東西之間隔著一層,看得見但摸不著,聽得見但聽不真切。
她以為那是因為自己還太小、還不夠強。
不是。
是因為她一直待在屋子裡。
鹿悠悠睜開眼睛的時候,黑豆眼裡的光比之前亮了一個色階。
她從樹根縫隙里爬出來,站在松樹腳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踩過的那片泥土。
趙茗也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松樹根部那一小片區域,苔蘚的顏色比周圍更深更綠,綠得發亮。
幾顆原本乾枯的小蘑菇在樹根縫隙里冒出了新的白色傘蓋,看起來像是被人澆過水。
「這……」趙茗抬頭看了看松樹的樹冠,陽光從針葉的縫隙里漏下來,打在她臉上。
周正言也看到了。
他走過來,蹲在樹根旁邊看了看那幾顆新冒出來的蘑菇,又看了看鹿悠悠,什麼都沒說。
許鋒從五米外走過來,湊了一眼地上的蘑菇,看了看鹿悠悠,又看了看周正言的表情,大致明白了什麼。
他把手插進口袋裡,點了下頭,轉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心裡在想:給一隻毛球當保鏢已經夠離譜了,現在這隻毛球還能種蘑菇。
(눈_눈)
對講機又響了,錢小薇的聲音帶著顫:「一千六百米了,還在漲。」
趙茗深吸了一口氣,走到鹿悠悠面前蹲下來,看著她那雙比平時更亮的眼睛:「崽崽,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鹿悠悠歪了歪腦袋,沖她「嗷嗚」了一聲,尾巴晃了兩下。
那個聲音的語氣和在基地里吃飽了之後的滿足「咕嚕」不一樣。
更深,更長,從胸腔里發出來的,像是在表達一種終於舒展開的鬆弛。
趙茗聽懂了。
她伸手摸了摸鹿悠悠的腦袋,指尖碰到絨毛的時候感覺到了一絲微弱的溫熱,不是體溫的熱,是那種捂暖寶寶捂久了手心的感覺。
「她身上在發熱。」
趙茗回頭看了周正言一眼。
周正言拿起對講機:「錢博士,她的體溫數據呢?」
「體溫穩定在三十九點二,跟室內一樣,外部體溫計讀數沒有變化。」
錢小薇敲了幾下鍵盤,「但能量輻射傳感器的熱紅外通道顯示,她體表有一層均勻的能量場,溫度比體溫高了大約兩度。你們感覺到的熱,可能是能量場的輻射,不是體溫升高。」
周正言看著鹿悠悠,她正在從他腳邊走過,往另一片草地方向去。
小短腿踩過的草地上,草葉微微顫動,像有一陣極輕的風從地面吹過,但樹梢的枝葉紋絲不動。
鹿悠悠走到那片草地中央,停下來,轉了兩圈,趴下了。
她把下巴擱在前爪上,肚皮貼著泥土,整個身體放鬆下來,眼睛半睜半閉。
三分鐘後,趙茗看到了一個讓她嘴巴合不上的畫面。
鹿悠悠趴著的那片草地上,有幾朵野花正在開放。
不是那種「過兩天就該開了所以今天提前了」的程度。
是從花苞到綻開,用了大約三分鐘。
紫色的小花瓣在陽光下一片一片往外展,像延時攝影被按了播放鍵。
周圍五米內的草也在變化。
葉片上的露水凝聚得更密,綠色更飽和,有幾棵矮灌木的枝條上甚至冒出了嫩芽。
許鋒的一個隊員從遠處跑過來,喘著氣報告:「許隊,東面五十米那片枯草地,有一小塊區域開始返青了。」
許鋒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自己的生物感應儀,儀器屏幕上的熱成像出現了一個以鹿悠悠為圓心向外擴散的暖色光圈。
他盯著那個光圈看了兩秒,然後拉下墨鏡,對著對講機說了一句:「錢博士,你那邊的數據,可能得換個更大的坐標軸了。」
(☆▽☆)
錢小薇在監控室里,盯著屏幕上的曲線,手指按在鍵盤上忘了敲。
一千八百米。
感知範圍還在漲。
她把椅子往後推了半步,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重新戴上,確認屏幕上的數字沒看錯。
她當初寫那份科研評估報告的時候,最樂觀的預期是「戶外接觸可能帶來百分之五到十的感知增幅」。
現在的實際數據已經翻倍了,而且拐點還沒出現。
她拿起旁邊的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了一行字:自然環境對瑞獸的增益效果遠超預期。
室內圈養模式嚴重限制了她的成長潛力。
寫完這行字她停了一下,又在後面補了一句:趙茗的直覺是對的。
她把筆放下,拿起對講機,聲音儘量保持平穩:「周隊,兩千米了。我建議延長今天的戶外時間,至少再加一個小時。」
周正言看了一眼手錶,又看了一眼趴在草地上閉著眼睛、身邊花朵正在綻放的鹿悠悠。
「批准。」
趙茗坐在草地邊上,看著鹿悠悠周圍那圈越開越盛的野花,嘴角彎了起來。
她掏出手機想拍照,猶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這個畫面不用拍。
她記得住。
(´。•ᵕ•。`)
鹿悠悠趴在草地上,肚皮貼著泥土,耳朵朝著四面八方接收著各種信號。
她能感覺到兩公里範圍內每一個生命的存在。
螞蟻、飛蟲、鳥、獾子、魚、樹、草、苔蘚,全部連在一起,像一張巨大的網,她趴在網的中間。
前世她躺在大學宿舍的床上刷手機,刷到一個視頻說「人類與自然已經失去了連接」,她還點了個贊,覺得說得真好,然後翻過身繼續刷下一個。
現在她趴在真正的土地上,才知道那句話到底在說什麼。
連接不是一個概念。
是一種體感。
是腳下的泥土在跟她說話,是溪水在告訴她水底有幾條魚,是風把三公里外山谷里的溫度和濕度送到她鼻尖上。
她閉著眼睛,嘴角的弧度很小,但存在。
趙茗走到她旁邊坐下來,伸手順著她的背毛摸了兩下:「崽崽,你知道嗎,你經過的地方,花都開了。」
鹿悠悠的尾巴晃了一下。
「錢博士說你的感知範圍已經到兩公里了,你現在能感覺到些什麼?」
鹿悠悠睜開一隻眼睛看了趙茗一眼,然後閉上,把小腦袋往趙茗的膝蓋方向拱了拱。
趙茗把她撈到膝蓋上,低頭看著她那副半睡半醒的樣子,笑了一聲,聲音很輕。
「你長大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啊,我真的很好奇。」
對講機里錢小薇的聲音又傳過來了,這次語速恢復了正常,但語氣里藏著一種壓了又壓的激動。
「趙茗,我剛才對比了她在室內和戶外的全部數據曲線,有一個結論我可以提前告訴你。」
「什麼結論?」
「她在戶外一個小時獲得的成長增益,相當於在室內待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