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戶外一個小時獲得的成長增益，相當於在室內待一個月。」
趙茗拿著對講機的手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膝蓋上那個眯著眼睛的小白球。
鹿悠悠的耳朵朝對講機的方向偏了偏，大概也聽到了錢小薇的聲音，但完全沒有要從趙茗膝蓋上起來的意思。
周正言走過來，伸手接過對講機：「錢博士，這個數據確認了嗎？」
「反覆校驗過三遍，誤差在可接受範圍內。」
錢小薇的聲音穩住了，「周隊，這說明我們之前的培育方案需要做根本性的調整。她本來就該在戶外，室內環境對她來說……怎麼說呢，打個不太恰當的比方——」
「說重點。」
「她是被關在花盆裡的一棵樹。」
周正言握著對講機，目光落在鹿悠悠身上。
她的絨毛在陽光下泛著銀光，趴在趙茗膝蓋上的姿態鬆弛得像一灘奶油，跟在基地里任何時候都不一樣。
他收起對講機，看了一眼手錶。
已經過了原定的兩小時，加上批准延長的一小時，總共三小時了。
「趙茗，該回去了。」
趙茗低頭看了一眼鹿悠悠，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崽崽，時間到了，咱們回去了。」
鹿悠悠的耳朵抖了一下。
沒動。
趙茗又拍了兩下：「崽崽？」
鹿悠悠睜開眼睛，從趙茗膝蓋上滑下來，踩著小短腿走了。
走的方向不是停車的位置，是溪流上游。
趙茗愣了一秒，站起來跟了兩步：「崽崽，那邊不是回去的路。」
鹿悠悠沒回頭。
她一路小跑到了那棵她之前趴過的松樹旁邊，找到樹根分叉的那個凹槽，整個身子嵌進去，下巴擱在爪子上，尾巴對著趙茗的方向。
明確的，清晰的，毫不含糊的拒絕。
（¬_¬）
趙茗站在三米外，看著那條翹起來的尾巴和那個嵌在樹根縫裡的白色圓球，嘴角抽了一下。
「周隊，她不走。」
周正言走過來，彎腰看了看那個把自己塞進樹根縫隙里的小傢伙，然後直起身子，看著趙茗。
兩個人對視了兩秒。
許鋒靠在旁邊的一棵樹上，墨鏡底下的眼睛在兩個人臉上掃了一圈，嘴裡冒出一句：「讓我來叫？」
「你來叫她，她能給你一爪子。」
趙茗瞪了他一眼。
許鋒攤了攤手，退回了自己的樹旁。
他心裡在想：早上出發前他檢查裝備清單的時候，裡面有防彈衣、通訊器、急救包、無人機遙控器，唯獨沒有「如何勸一隻十八厘米的賴皮毛球回家」的操作手冊。
（˘•ω•˘）
趙茗蹲下來，跟樹根縫隙里的鹿悠悠平視。
「崽崽，我知道你在外面開心，但是今天時間到了，我們該回去了。」
鹿悠悠的耳朵朝後壓了壓，尾巴卷得更緊了，臉埋在爪子底下，只露出頭頂那個小凸起和兩隻耳朵。
標準的抗議姿態。
趙茗在心裡翻了一下過去一年的行為記錄，這種級別的賴著不走還是頭一次。
她試了另一個角度：「你不回去，今天晚上沒有孫姐做的宵夜。」
鹿悠悠的尾巴抖了一下，但身體紋絲不動。
趙茗加碼：「明天也沒有。」
尾巴又抖了一下。
但還是沒動。
趙茗看了周正言一眼，周正言的表情很平靜，嘴上沒說什麼，但眼神的意思是「你來解決」。
趙茗深吸了一口氣，從背包側兜里掏出了那個保溫盒。
盒蓋一打開，一股熱騰騰的香氣飄出來。
松露蝦球。
孫慧今天凌晨四點爬起來做的，用的是上次鹿悠悠最愛吃的那批蝦仁，裹上一層薄薄的蛋黃酥皮，點綴了零點五克黑松露碎末。
孫慧做完之後自己嘗了一口，差點把舌頭吞下去，然後義正辭嚴地宣布「這是給崽崽的不是給你們吃的誰也別想」。
香味飄過去了。
鹿悠悠的鼻子開始動。
從樹根縫隙里伸出來的那個小鼻尖，抽動了兩下，三下，四下。
（°ー°〃）
尾巴先背叛了。
從緊緊卷在身側的姿態，變成了小幅度的左右搖擺，頻率越來越快，到最後整條尾巴都在抖。
但她的身體依然嵌在樹根縫隙里，一動不動。
鹿悠悠的內心正在經歷劇烈的拉扯。
前世她是大四學生，意志力很強，泡圖書館能坐一整天，期末考試周只睡四個小時也扛得住。
現在她是只貔貅，理論上應該更有定力。
但松露蝦球的味道在一點一點瓦解她的防線。
不要聞。
不要聞。
忍住。
你是堂堂瑞獸。
你是天地靈物。
你不能被一顆蝦球收買。
她把臉埋得更深了，兩隻前爪捂住了鼻子。
趙茗看著她捂鼻子的動作，差點笑出聲來，但忍住了，把保溫盒又往前推了十厘米。
「崽崽，現做的，孫姐今天凌晨四點起來做的，走的時候她說了，一定要讓你吃到熱乎的。」
鹿悠悠的爪子縫隙間，露出了一隻黑豆眼。
那隻眼睛盯著保溫盒看了三秒。
趙茗趁熱打鐵：「而且我跟你保證，以後每周都帶你來這裡，每周，你聽清楚了，周隊也在，他親口批的。」
周正言站在旁邊，被趙茗拉出來當了個人形背書。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批的是可行性研究方案」，但看到鹿悠悠從樹根縫隙里探出的那半個腦袋和一隻猶豫的眼睛，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許鋒在遠處靠著樹，肩膀在抖。
他轉過臉去，對著對講機咳嗽了兩聲掩飾，旁邊的隊員看他一臉通紅，還以為他嗆到了。
（ ̄▽ ̄）
鹿悠悠在樹根縫隙里又待了五秒。
然後她慢慢地，極不情願地，從縫隙里一點一點蹭了出來。
先是腦袋，然後是兩隻前爪，然後是圓滾滾的身子，最後是尾巴。
她站在樹根旁邊，用一種「本神獸被你們煩得實在忍不了了所以才出來的跟蝦球沒有關係」的表情看著趙茗，黑豆眼裡寫滿了嫌棄。
然後走到保溫盒旁邊，低頭，叼走了一顆松露蝦球。
嚼了兩下。
眼睛亮了。
（☆▽☆）
三秒內吃完，又叼了第二顆。
趙茗看著她吃得兩頰鼓鼓的樣子，伸手把她臉上沾的酥皮碎屑擦掉：「你開心就好，小祖宗。」
鹿悠悠吃完最後一顆，舔了舔嘴角，抬頭看了趙茗一眼，然後踩著小短腿走到她腳邊，前爪扒了兩下她的褲腳。
趙茗彎腰把她抱起來，鹿悠悠順勢跳上了她的肩膀，爪子扒著衣領，擺出了來的時候那個姿勢。
走吧。
趙茗抱著她往車的方向走，路過那片花開得格外茂盛的草地時，鹿悠悠的腦袋轉了過去。
她看著那片草地，看著溪水，看著遠處的山脊線和滿山的樹。
黑豆眼裡有光在閃，尾巴的搖擺慢了下來，最後停住了，搭在趙茗的肩膀上。
趙茗感覺到了她的視線，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鹿悠悠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看了很久，很久，直到車門打開，直到趙茗把她抱進車裡，直到車子發動了，她還趴在後窗上，鼻尖貼著玻璃，盯著越來越遠的山。
周正言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里看到了她貼在玻璃上的那個小身影。
他看了幾秒，拿出手機，給陳國棟發了一條加密簡訊：戶外接觸效果超出預期，感知範圍當日增長百分之一百五十，自然環境對瑞獸成長存在決定性影響。
建議將戶外活動頻次提升至每周兩次，並啟動半開放式自然棲息地的選址論證。
發完之後他把手機收起來，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鹿悠悠。
小傢伙已經從後窗上爬下來了，縮在趙茗懷裡，鼻子埋在她的袖子裡，身體一起一伏，大概是睡著了。
但她的兩隻耳朵，一直朝著車窗外面的方向偏著。
趙茗低頭看著懷裡這個睡著了都在「聽」外面的小東西，伸手摸了摸她的背。
手指碰到絨毛的時候，那層淡淡的溫熱還在，比來的時候更明顯了。
「周隊。」
趙茗的聲音很輕。
周正言從後視鏡里看她。
「棲息地的事，你真的會推嗎？」
周正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懷裡那個耳朵偏著、爪子縮著、在顛簸的山路上睡得歪歪扭扭的小白球。
「我今天做了一個決定。」
「什麼決定？」
「給她一座山。」
趙茗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鹿悠悠，又抬頭看著後視鏡里周正言的眼睛。
「你認真的？」
許鋒從駕駛座上插了一句：「他認真的，他剛才給陳部長發簡訊的時候我瞥了一眼，十八個字，沒有一個廢字。」
「你偷看我發簡訊？」
「視野範圍內的信息採集，職業習慣，不算偷看。」
趙茗低頭笑了，笑到肩膀發抖，懷裡的鹿悠悠被她震得晃了兩下，哼唧了一聲，爪子往她衣服里縮了縮，翻了個身繼續睡。
車子在山路上顛簸著往回開，窗外的山越來越遠，樹影從車窗上一條一條地划過去。
趙茗把鹿悠悠往懷裡攏了攏，嘴唇湊到她耳朵旁邊，聲音小到只有她們兩個能聽到。
「崽崽，周隊說要給你一座山，你聽到了嗎？」
鹿悠悠在睡夢中拱了拱鼻子，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嗷」。
許鋒盯著前方的路，手握方向盤，嘴角撇了一下：「周隊，一座山的安保方案，預算我先翻三倍打底，不夠你再批。」
周正言看著窗外掠過的山脊線，過了好幾秒才回了一句。
「你先翻五倍，我去跟陳部長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