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快。」
方組長看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正蹲在溪邊啃半個燒餅,施工現場的土把他的工裝褲糊成了泥黃色。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咬著燒餅對旁邊的工程師含含糊糊說了句:「周隊催工期了,地下光纜那段你給我加個夜班組。」
工程師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兩步又回來:「方組,那個仿生樹皮的顏色,甲方有偏好嗎?」
方組長嚼著燒餅愣了一秒:「甲方是只毛球,你問她去?」
(눈_눈)
棲息地工程提速之後,進度肉眼可見地在跑。
周正言每隔三天去現場巡查一次,每次回來臉色都好看一點。
許鋒的安保系統同步鋪設,紅外幕牆的調試比工程還快,他那個十二人小隊已經在區域內完成了三輪實地演練。
鹿悠悠對這一切毫不知情,她只知道每周有一天可以出門踩泥巴,吹風,在草叢裡撒歡。
第四次戶外活動。
趙茗把她放在一片靠近山谷的開闊草甸上,她照例先跑了三圈,然後找到一處被陽光直射的空地,停下來。
四肢伏地,身體趴平。
然後她低下了頭,頭頂那個銀白色的小角對準了腳下的泥土,緩緩觸碰上去。
角尖扎進鬆軟的土壤表層大約一毫米。
鹿悠悠閉上了眼睛。
趙茗站在八米外,看著她這個姿勢,心跳加了幾拍。
她轉頭看了看周正言,周正言微微搖了一下頭,意思是別打擾她。
安靜。
山谷里只剩風聲和溪水聲。
十分鐘過去了,鹿悠悠保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呼吸緩到胸腹的起伏几乎看不出來。
她的絨毛在陽光下泛著銀光,比上次更亮了。
錢小薇在一百米外的監測車裡盯著屏幕,手指按在鍵盤上。
數據曲線正在以一種讓她頭皮發麻的姿態往上爬。
「她的能量水平在持續攀升,速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穩。」
她對著對講機說。
周正言拿著對講機站在草甸邊緣,目光落在那個趴在地上的小白球身上。
「幅度呢?」
「每分鐘增長百分之零點三,還在加速。」
許鋒在二十米外的樹旁靠著,墨鏡底下的眼睛掃過周圍的草地,他注意到了一個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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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
鹿悠悠身邊的草葉,葉尖在向她的方向傾斜。
不是風吹的,風從西邊來,草葉的傾斜方向是從四面八方指向她所在的圓心。
像是有什麼力量在從地表以下把所有東西往她那個位置拽。
「趙茗。」
許鋒壓低聲音。
趙茗也看到了。
她蹲下來,手指碰了碰腳邊的一根草葉,那根草葉正以一個和地面成四十五度的角度朝鹿悠悠的方向彎著,她用手指掰正,鬆手後草葉又慢慢彎了回去。
(°ー°〃)
十五分鐘。
鹿悠悠抬起了頭。
她的眼睛睜開的瞬間,趙茗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雙眼睛和平時不一樣。
平時是黑豆一樣的純黑色,圓溜溜的,帶著小動物的天真和靈氣。
這一刻那雙眼睛裡有金色的光在流動,像是有人在黑色的瞳仁底層點了一盞燈,光線從裡面透出來,把整個虹膜照成了深琥珀色。
持續了大約兩秒,金光消退,眼睛恢復了正常的黑色。
鹿悠悠眨了兩下眼睛,甩了甩腦袋,從地上站起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扭頭看了看身後的小翅膀,耳朵朝兩邊轉了轉,一副「剛才發生了什麼」的茫然表情。
趙茗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來,捧起她的小臉看了看她的眼睛,黑豆眼恢復了正常,水汪汪地瞪著她。
「你剛才眼睛變色了,你知道嗎?」
鹿悠悠歪了歪腦袋。
不知道。
(ˉ▽ˉ;)…
錢小薇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語速飛快:「她的感知範圍在『冥想』過程中達到了四千五百米,是此前最高紀錄的一點五倍。能量水平整體提升了百分之八,角的表面溫度在過程中升高了一度。趙茗,她在用角跟地底下的什麼東西對話。」
「對話?」
趙茗皺了皺眉。
「我換個說法,能量交換。角是她和自然環境之間的接口,以前只有爪墊和體表在做低效率的能量流通,現在角長出來了,通道打開了,效率翻了幾十倍。」
周正言走到趙茗旁邊,看了一眼從地上爬起來正在抖毛的鹿悠悠,聲音壓得很低:「錢博士,按照現在這個數據,你上次說的一年半……」
「可能還要修正。」
錢小薇的聲音里有一種壓了又壓的顫抖,「往快了修。」
鹿悠悠抖完毛,踩著小短腿在草甸上溜達了兩圈,路過一叢野草的時候停下來聞了聞。
她的尾巴在身後慢慢搖著,耳朵朝著四面八方微微轉動,臉上的表情鬆弛到趙茗從來沒見過的程度。
她在這裡比在基地任何一個角落都放鬆。
這裡是她應該待的地方。
鹿悠悠在草甸上走了十幾步,在一塊被陽光曬得溫熱的石頭旁邊停了下來,坐在石頭前面,仰著小腦袋看了看天。
然後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沒預料到的事。
小翅膀張開了。
兩片從五厘米長到八厘米的銀白色小翅膀,從她背上的絨毛里撐開,薄膜在陽光下透出一層淡淡的虹光。
用力扇了一下。
「撲。」
她的身體離開了地面。
兩厘米。
持續了大概零點三秒。
然後四隻爪墊重新落地,慣性讓她的屁股在草地上彈了一下,一個標準的屁股墩。
(⊙_⊙)
趙茗捂住了嘴。
周正言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
許鋒的墨鏡滑到了鼻尖上。
鹿悠悠坐在草地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四隻爪子,又扭頭看了看背上那兩片還張著的小翅膀,黑豆眼裡寫滿了困惑。
她又扇了一下。
翅膀拍了個空,身體紋絲未動。
再扇一下。
還是沒離地。
她歪著腦袋看了看翅膀,又看了看地面,前爪在草地上拍了兩下,尾巴不滿地甩了一甩。
剛才什麼情況?
明明飛起來了,怎麼又不行了?
(╬▔皿▔)╯
趙茗從捂嘴的狀態中緩過來,蹲到她面前,聲音又抖又顫。
「崽崽,你剛才飛了,你知道嗎,你飛了!」
鹿悠悠看了她一眼,翅膀又扇了一下,屁股在地上蹭了蹭,還是沒起來。
她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不爽,齜了齜小牙,沖自己的翅膀「嗷」了一聲。
意思大概是:你給我上去。
翅膀沒有回應她。
趙茗笑到癱坐在地上,眼淚糊了一臉。
周正言站在旁邊,看著那個對自己翅膀生悶氣的小白球,嘴角的弧度維持了整整十秒才收回來。
對講機里錢小薇的聲音炸了:「她飛了?!趙茗你說她飛了?!數據呢體感記錄呢有人拍到了嗎?!」
「拍到了拍到了,監控全拍到了!」
趙茗從地上爬起來衝著對講機喊。
鹿悠悠坐在草地上,翅膀還撐著,臉上寫著「不服」兩個大字。
趙茗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和鼻涕,蹲回她面前,把她撈進懷裡,在她頭頂那個小角旁邊蹭了蹭。
「兩厘米,零點三秒,但那是飛。崽崽你飛了。」
鹿悠悠在她懷裡拱了拱鼻子,翅膀收了回去,尾巴搭在趙茗的手臂上,慢慢晃了兩下。
許鋒把墨鏡推回原位,轉過身去,對著對講機清了清嗓子,聲音壓得很平。
「全體注意,目標新增能力:短距離離地,持續時間零點三秒,高度兩厘米。安保預案里要加一條空域管控方案了,錢博士你算算她以後能飛多高,我好決定防空網鋪到幾米。」
周正言站在草甸上,看著趙茗懷裡那個翅膀收著、小角亮著、臉上還掛著不服氣表情的小白球,掏出手機給陳國棟發了一條消息。
「陳部長,棲息地工期還有三周。另外有一件事要向您匯報。」
「說。」
「她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