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棟那頭的回覆來得比預期快，只有一個字：「好。」
周正言把手機收回口袋的時候，許鋒已經在旁邊站了三秒了，墨鏡推在額頭上，臉上的表情介於「我有話說」和「我忍住了」之間。
「說。」
周正言看了他一眼。
「她那個翅膀，今天扇了幾次？」
「你在旁邊盯著，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就是想確認一下你記的數字跟我一樣。」
許鋒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一頁，「十六次。十六次扇翅膀，最高離地三厘米，滯空零點四秒，均值一點八厘米，均值滯空零點二五秒。」
（눈_눈）
周正言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開始記這個了？」
「從她第一次飛起來那天。」
許鋒把本子收回去，「職業習慣，目標的運動能力數據必須建檔。萬一哪天她真飛起來了，我的防空預案總得有個參考基線。」
周正言沒接這個話，轉頭看向小院。
院子裡，鹿悠悠正站在假山最高處，兩隻後爪扎在石面上，前爪微微抬起，小翅膀從背上撐開，薄膜在下午的光線里透出一層淡虹色。
她深吸了一口氣，翅膀用力拍了一下。
「撲。」
身體彈起了大約兩厘米，滯空不到半秒，四隻爪墊重新拍回石面，慣性讓她的屁股往後坐了一下，差點從假山上出溜下去，靠尾巴勾住了一塊凸起的石頭才穩住。
趙茗蹲在假山下面，雙手張著，隨時準備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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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悠悠穩住之後低頭看了一眼趙茗張開的手掌，黑豆眼裡寫著三個字：別小看我。
她把尾巴從石頭上鬆開，重新站好，翅膀再次撐開。
「撲。」
兩厘米。
半秒。
落地。
屁股墩。
（╬▔皿▔）╯
鹿悠悠的尾巴在假山頂上甩得啪啪響，拍出的聲音在安靜的小院裡格外清脆。
她低頭盯著自己背上那兩片收回去的小翅膀，眼神充滿了控訴，前爪在石面上刨了兩下。
趙茗看了十幾次了，每次結果都一樣，心疼歸心疼，但該說的話還是得說。
「崽崽，你聽我講啊，你現在體重四百克出頭，翅展才八厘米，翼面積和你的體重比差了十幾倍，就算是一隻普通的鳥，這個比例也飛不動的。」
鹿悠悠轉頭看著她，耳朵朝後壓了壓。
「不急嘛，你才十八厘米，再大一點，翅膀力量夠了，自然就能飛了。」
那雙黑豆眼盯著趙茗看了兩秒，嘴角的絨毛往兩邊炸了一圈，小牙齜了齜，尾巴甩了一記。
那表情翻譯過來就是：你不懂，本神獸想現在就飛。
（¬_¬）
趙茗被那個眼神噎了一下，舉起雙手投降：「好好好，你厲害，你繼續。」
鹿悠悠把腦袋扭了回去，翅膀又撐開了。
「撲。」
兩厘米。
落地。
屁股墩。
「撲。」
一點五厘米。
落地。
滑了一下。
「撲撲撲。」
連扇三下，最後一下甚至只離地了不到一厘米，著地的時候整個身子在石面上彈了兩彈，滾了半圈，爪子朝天，翅膀壓在身下，姿勢狼狽到趙茗捂住了臉不忍心看。
鹿悠悠自己翻過身來，坐在假山頂上喘了一會兒氣，小胸脯起伏著，舌尖從嘴裡伸出來散熱。
然後她從假山上跳了下來。
趙茗以為她終於肯歇了，正要伸手去接，鹿悠悠從她手邊繞過去，踩著小短腿走到窩旁邊的絨毯上，轉了兩圈，趴下來。
小翅膀緊緊收攏，貼在身體兩側，兩隻前爪疊在面前，下巴擱在爪子上，臉衝著牆壁。
趙茗蹲到她旁邊，伸手摸了摸她的背。
鹿悠悠的背拱了一下，躲開了她的手。
再摸。
再拱。
再摸。
這回直接把尾巴卷到了身體另一側，四隻爪子縮進肚子底下，整個身子團成了一顆球，把所有能被摸到的面積縮到最小。
標準的「生悶氣模式」。
趙茗在她旁邊坐了兩分鐘，那顆白色的球一動不動，連耳朵都貼平了。
（´-ω-`）
趙茗站起來，退後兩步，走到門口。
周正言站在門框旁，手裡拿著一個平板，上面是今天戶外監測的數據記錄。
他的目光越過趙茗的肩膀看了一眼窩旁邊那顆賭氣的毛球，然後把平板翻到另一頁，上面是一組高速攝像機拍下的慢放畫面。
鹿悠悠每一次扇翅膀的瞬間，畫面被逐幀拆開了。
翅膀下壓、上揚、再下壓，薄膜在空氣中劃出弧線。
正常情況下，這個翼展和這個頻率不可能產生足夠的升力，但畫面里有一個細節。
每一次翅膀拍下去的那零點一秒內，翅膀周圍的空氣折射率出現了一圈極輕微的扭曲，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翅膀拍擊的瞬間被擠壓出去，又在翅膀抬起的時候消散。
「你看這個。」
周正言把畫面放大，指了指翅膀尖端那圈扭曲。
趙茗湊過來看了看，皺了皺眉：「這是什麼？空氣受熱？」
「不是熱擾動，溫度傳感器沒有讀到局部升溫。」
周正言劃到下一頁，那是錢小薇傳過來的分析初稿，「錢博士的說法是能量場脈衝，每次扇翅膀會在翅膀周圍瞬間形成一個微型的力場，持續時間極短，強度極弱，但確實存在。」
趙茗抬頭看了他一眼：「所以她飛起來那兩厘米，靠的不是翅膀扇的風？」
「翅膀產生的空氣動力大概只占升力的百分之十五。」
周正言合上平板，「剩下的百分之八十五來自那個能量場。她的翅膀是觸發器，能量場才是引擎。只是現在引擎的功率太小了。」
（°ー°〃）
趙茗轉頭看了看窩裡那顆還在生悶氣的小毛球，聲音放低了：「所以她飛不起來，跟翅膀大小關係不大？」
「關係不大。」
周正言把平板夾在腋下，「跟她的能量積累水平有關。角長出來之後，能量吸收的效率在提升，但總量還差得遠。她現在能產生的力場，只夠托住她零點三秒。」
「那得多久才夠？」
周正言看了她一眼，過了兩秒才回了一句：「錢博士的模型算過，按照目前的增速，加上棲息地建成後的環境加成……最快三到四個月。」
趙茗點了點頭，走回院子裡，在鹿悠悠的絨毯旁邊坐下來。
那顆白色的球還是一動不動。
「崽崽，周隊說了，你的翅膀沒問題，你的飛行原理跟鳥不一樣，你是靠一種力場飛的，現在是力量還不夠，你再長大一點就行了。」
毛球微微動了一下，一隻耳朵從貼平的狀態豎了起來半截。
「他還說了，棲息地快建好了，到時候你每天都能在外面待著，能量長得快，飛起來的日子就會提前。」
另一隻耳朵也豎了起來。
趙茗趁熱打鐵：「孫姐今天給你做了新口味的凍干，牛肉南瓜味的，在食盆里放著呢。」
鹿悠悠的鼻子動了。
毛球鬆開了一點點，露出了半張臉，一隻黑豆眼從爪子縫隙里瞟了一眼食盆的方向。
（ˉ▽ˉ；）…
趙茗忍住笑：「吃完了有力氣才能練，你看運動員都講究營養補充的。」
鹿悠悠從毛球狀態里慢慢展開，伸了個懶腰，抖了抖身上的絨毛，踩著小短腿走向食盆。
路過趙茗的時候，尾巴甩了她一下，力道不輕不重。
趙茗在她背後笑了一聲。
鹿悠悠在食盆前坐下來，低頭嚼了一塊牛肉南瓜凍干，嚼了兩下，耳朵抖了一下，嚼東西的速度加快了。
趙茗看著她吃東西的樣子，掏出手機，在跟錢小薇的對話框裡打了一行字：「她今天因為飛不起來生了二十分鐘的悶氣，被食物哄好了。」
錢小薇的回覆來得很快：「記錄了，情緒應激後的自我調節時長二十分鐘，較上月縮短了六分鐘，情緒管理能力在成長。另外告訴她別急，她的翅膀沒問題。」
趙茗把手機收起來，看著鹿悠悠頭頂那個在室內燈光下微微泛光的銀色小角，嘴角彎了彎。
院子外面，周正言在辦公室里打開了今天的報告模板，在「翅膀功能評估」那一欄里寫了一段話：
「目標個體每次扇動翅膀時，翼面周圍產生短暫能量場脈衝，持續零點零八至零點一二秒，力場強度約為其體重的百分之三十。當前升力構成中，空氣動力學貢獻約占百分之十五，能量場貢獻約占百分之八十五。結論：她的飛行機制不依賴空氣動力學原理。當能量積累達到臨界閾值，她將依靠能量場實現完整飛行。當前狀態評估：功率不足，持續積累中。」
他寫完最後一行，停了兩秒，在備註欄里加了一句。
「建議調整培育方向，優先保障自然環境接觸頻率，加速能量積累。慢慢來，不著急。」
窩裡，鹿悠悠吃完了最後一塊凍干，舔了舔嘴角，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天快黑了，遠處的山脊線在暮色里變成了一條深灰色的剪影。
她的耳朵朝著窗外偏了偏，小翅膀在背上微微張了張，又合上了。
趙茗走到她身邊蹲下來，順著她的視線看了看窗外。
「想飛？」
鹿悠悠扭頭看了她一眼，「嗷」了一聲，聲音很輕。
趙茗摸了摸她的腦袋，手指碰到了那個硬硬的小角尖。
「會飛起來的，我跟你打賭，你絕對是飛得最快的那個。」
鹿悠悠的尾巴晃了兩下，算是收了這個承諾。
趙茗把她抱回窩裡，幫她掖了掖絨毯的邊角。
鹿悠悠縮進去，閉上了眼睛，但兩隻小翅膀沒有完全貼緊身體，在背上微微翹著，像是睡著了還在惦記飛的事。
趙茗站在窩旁邊看了她一會兒，退出了院子，帶上了門。
走廊里，許鋒靠在牆上刷手機，看到她出來，問了一句：「消停了？」
「消停了，吃了六塊凍干，現在睡了。」
許鋒點了下頭，把手機收起來：「周隊讓我跟你說一聲，棲息地的竣工驗收提前了，下周三。」
趙茗的腳步停了。
「下周三？方組長不是說還要半個月？」
「方組長把夜班組從一個變成了三個，工期壓縮了一半。」
許鋒把墨鏡掛到領口，往裝備庫的方向走，「他原話是，『甲方四百克重，但脾氣比四百噸的甲方都大，催工期我認了』。」
趙茗愣了一秒，笑了出來。
「下周三你別提前告訴她。」
趙茗沖許鋒的背影喊了一句。
許鋒頭都沒回，擺了擺手。
趙茗站在走廊里，聽著院子那邊傳來的、鹿悠悠睡著了還在發出的輕微呼嚕聲，掏出手機給周正言發了一條消息。
「周隊，下周三驗收的事，能不能讓我帶她去？不提前說，給她一個驚喜。」
回復來得很快，只有兩個字。
「你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