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茗看到那兩個字的時候在走廊里站了三秒，然後把手機揣回口袋，深呼吸了一下，往宿舍走了。
周三早上七點，她推開小院的門，手裡端著一個食盤，上面擺著鹿悠悠的早飯和孫慧塞過來的一盒松露蝦球。
鹿悠悠已經醒了。
坐在窩邊上，耳朵豎著，黑豆眼盯著門的方向，尾巴在身後小幅度地搖。
這是她每周固定戶外日的標準起床姿勢。
但今天是周三，不是戶外日。
趙茗把食盤放下，蹲到她面前，忍住嘴角的弧度，臉上儘量保持平靜：「崽崽，今天換個地方放風。」
鹿悠悠歪了歪腦袋，耳朵朝左偏了偏。
「吃完飯就出發。」
鹿悠悠低頭看了看食盤裡的早飯，又抬頭看了看趙茗的表情，大概從她壓不住的眼角皺紋里嗅到了什麼，嚼東西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兩成。
八點半，車隊從基地出發。
跟之前的戶外活動一樣，三輛車，前後安保，中間鹿悠悠和趙茗。
許鋒開車，周正言坐副駕駛。
不一樣的是方向。
以前走的山路往東，今天往北拐了。
鹿悠悠趴在趙茗肩膀上，前爪扒著衣領，鼻尖貼著車窗。
她的兩隻耳朵在拐彎的時候同時轉向了窗外，鼻翼快速抽動了幾下。
這條路她沒走過。
氣味也不一樣。
松脂的濃度更高，空氣里混著一股潮濕的腐殖土味道，還有水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比之前那條溪更粗更深。
她的尾巴開始搖了。
（°ー°〃）
車在一道被灌木遮擋的鐵門前停下來。
鐵門刷了跟周圍樹皮同色的啞光漆，不湊近根本看不出是人工構造物。
許鋒從駕駛座上下來，在門側的一個偽裝成樹結的面板上按了幾下，鐵門無聲滑開。
門後面是一條窄道，兩側的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了一個綠色的拱頂，陽光從葉子縫隙里漏下來，打在地面上一塊一塊的。
車子穿過窄道開了大約三百米，停了。
趙茗推開車門。
鹿悠悠的絨毛瞬間炸開了。
她肩膀上的每一根銀白色絨毛都往外膨脹，從十九點五厘米的球變成了看起來足有二十七厘米的蓬鬆體。
兩隻耳朵直直豎到最高，鼻翼張到了極限，嘴微微張著，整個面部的表情定格在一種趙茗從來沒見過的狀態上。
（⊙_⊙）
趙茗沒說話，抱著她往前走了幾步，站到了一片開闊的草甸邊緣。
面前是一整片山谷。
兩公頃的地界從腳下鋪展開去，左邊是一片混交林，松樹、櫟樹、樺樹高低錯落，樹冠的綠色深淺不一。
右邊是一片緩坡草甸，連著一條從山腰流下來的溪澗，水聲清亮。
正前方的山坡上，幾塊巨石從泥土裡冒出來，表面爬滿了苔蘚，石頭之間的縫隙里有灌木叢和野花。
整片區域看不到一根電線、一面牆、一塊水泥。
鹿悠悠的身體在趙茗肩膀上僵了大約三秒。
然後她動了。
前爪從趙茗的衣領上鬆開，後腿蹬了一下趙茗的肩膀，整個身體彈了出去，在空中劃了一道白色的弧線，四隻爪墊落在了草甸的腐殖土上。
落地的一瞬間她的身體蹲了一下，吸收了衝擊力，緊接著四條腿彈開，沖了出去。
往林子裡沖的。
趙茗在後面喊了一聲：「別跑太遠！」
回應她的是遠處林子深處傳來的一聲「嗷嗚」，音調拉得又長又高，尾音還往上翹了一截，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歡快，像是把攢了好幾個月的勁全灌進了嗓子眼。
（☆▽☆）
許鋒站在車旁邊，掏出平板調出追蹤器畫面，屏幕上一個白色的小點在林區地圖裡飛速移動。
「她在畫圈。」
許鋒盯著屏幕說。
周正言走過來看了一眼。
那個白色小點在林區里跑出了一個巨大的不規則圓形，拐彎速度快到軌跡線在彎道處都拉出了尖角，一圈，兩圈，開始跑第三圈了。
許鋒的一個隊員在對講機里報告：「目標經過我這個點位了，速度目測比之前戶外活動快了至少五成，我這邊的草全被她跑出來的風壓倒了。」
另一個隊員的聲音緊跟著傳過來：「經過我這邊了，溪水裡有魚被她的動靜嚇跳出水面了。」
許鋒把對講機的音量調低了，看著屏幕上那個瘋轉的小點，嘴角抽了一下。
這隻毛球跑起來的動線，跟特種部隊的戰術穿插路線差不多——不走直線，貼著地形走，利用樹幹和巨石做轉向支點，彎道內切角度精確到讓他懷疑她上輩子學過賽車。
（˘•ω•˘）
三圈跑完，追蹤器上的白色小點終於慢了下來，停在了溪邊的一塊大石頭旁邊。
趙茗快步走過去，穿過一片灌木叢，看到了鹿悠悠。
四腳朝天癱在大石頭上面。
肚皮沖天，四隻爪子岔開搭在石頭邊緣，嘴張著喘氣，小舌頭耷拉在外面，尾巴垂在石面邊緣，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石面。
趙茗走到石頭旁邊，低頭看著她。
鹿悠悠的黑豆眼從那個四腳朝天的角度往上看著趙茗，眼睛裡的光在午後的陽光下亮得發燙，喘息間發出的聲音是一連串斷斷續續的「唔唔唔」，語調輕飄飄的，像是大腦已經被快樂占滿了，連呼吸都忘了勻。
趙茗在石頭旁邊蹲下來，伸手戳了戳她的肚皮：「跑夠了？」
鹿悠悠的尾巴拍了一下石面，力氣很輕，爪子蜷了蜷，完全沒有要翻身的意思。
「這個地方，以後就是你的了。」
趙茗的聲音壓得很低，「你的，每天都可以來。」
鹿悠悠的喘息停了一拍。
她慢慢翻過身來，四隻爪子撐在石面上，仰著小腦袋看著趙茗。
「每天。」
趙茗又說了一遍。
（´。•ᵕ•。`）
鹿悠悠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後從石頭上跳下來，踩著還在發軟的小短腿走到趙茗腳邊，前爪搭上了她的褲腿，小腦袋拱進了她的手心裡。
趙茗把她捧起來，鹿悠悠的鼻子在她掌心裡蹭了又蹭，發出一聲從胸腔最深處哼出來的「唔」，聲音又短又悶，帶著一種說不出口的東西。
趙茗的鼻子酸了，她用另一隻手揉了揉鹿悠悠的耳朵，聲音有點啞：「你值得這座山。」
周正言站在草甸邊緣，看著趙茗和鹿悠悠的方向，把平板夾在腋下，對身旁的許鋒說了一句：「驗收通過，明天開始正式啟用。」
許鋒點了下頭，掃了一眼四周布防的隊員位置，再看了看追蹤器畫面上那個安靜停在溪邊的白色小點。
「周隊，有句話我說了你別不愛聽。」
「說。」
「這活兒我幹了快兩個月了，給毛球當保鏢，說出去同行能笑我半年。」
許鋒把墨鏡推上去，目光落在遠處那塊大石頭旁邊蹲著的趙茗身上，「但今天看她跑出那三個圈的時候，我在想一件事。」
「想什麼？」
許鋒把墨鏡拉下來蓋住眼睛，聲音放平了。
「這輩子值了。」
周正言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嘴角的弧度維持了半秒就收了回去。
錢小薇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來，語速比平時快了兩檔：「各點位注意，她的感知範圍在入場後十五分鐘內從三千米擴展到了四千二百米，能量場輻射值較上次戶外活動提升了百分之二十二。棲息地的環境增益倍率遠超我們用過的任何一片臨時活動區域，初步判斷跟這個區域的植被密度和水源質量有關。」
周正言拿起對講機：「錢博士，詳細數據回去再報，你就告訴我一件事。」
「什麼？」
「這個地方，選對了嗎？」
對講機那頭安靜了一秒，錢小薇的聲音傳過來，帶著壓了又壓的笑意。
「周隊，我做了八年的瑞獸研究，看過所有的數據模型和理論推演。今天是我第一次覺得，所有的理論加在一起，都比不上她跑那三圈的時候傳感器上跳出來的數字。」
她頓了一下。
「選對了，這裡就是她應該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