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小薇說完那句話之後的三個小時裡,鹿悠悠把整片棲息地的每一個角落都踩了一遍。
先是沿著邊界走了一整圈。
小短腿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鼻子貼著地面,每走幾步就停下來聞一聞。
她的路線緊貼著棲息地的邊界線走,像是在用嗅覺丈量這片地方到底有多大。
到了邊界西側一棵老櫟樹的根部,她停了下來。
兩隻前爪在樹根的粗皮上撓了三下,留下了三道淺淺的、只有一毫米深的細痕。
趙茗跟在後面,看到了那三道爪痕,彎腰湊近看了看。
許鋒的隊員老張從五米外的灌木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對著對講機低聲報告:「目標在邊界櫟樹上留了爪痕,疑似標記行為。」
許鋒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回來:「什麼標記行為,她在撓痒痒。」
老張看了看那三道整齊的、間距均勻的爪痕,再看了看已經邁著小短腿往下一棵樹走過去的白色小身影,選擇閉嘴。
鹿悠悠沿著邊界走了大半圈,在六棵大樹的根部都留下了爪痕。
(◠‿◠)
巡完邊界之後,她開始往棲息地內部探索。
溪流是第一站。
她沿著溪水逆流而上,在水流最緩的一段淺灘里停下來踩了踩水,冰涼的溪水漫過爪墊,她的耳朵抖了兩下,尾巴搖了搖,繼續往前走。
走到溪流中段一個被兩塊大石頭夾出來的小水潭旁邊,她低頭看了看水面,水下有三條手指長的小魚在游。
她盯著魚看了五秒,鼻子湊到水面上方兩厘米的位置,嗅了嗅。
然後前爪伸進水裡拍了一下。
水花濺了她一臉。
三條魚嗖地竄到了石頭底下。
鹿悠悠甩了甩腦袋上的水珠,對著水面「嗷」了一聲,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不滿,大概意思是:給本神獸站住。
(╬▔皿▔)╯
趙茗在旁邊蹲著笑,笑到膝蓋軟了往前栽了一下,手撐在了溪邊的鵝卵石上。
鹿悠悠從溪流離開之後,往混交林深處走了。
林子裡光線暗了一截,樹冠過濾掉了大部分直射光,只剩散碎的光斑落在地面的落葉層上。
她在林子裡走走停停,路過一叢蕨類植物的時候用鼻子拱了拱捲曲的新葉,路過一截倒下的枯木時跳上去站了兩秒又跳下來,路過一個被樹根撐出來的小土坡時繞到了坡的背面。
她在坡背面發現了一個東西。
一個被三條粗壯的老樹根環抱出來的凹洞。
洞口大概有二十厘米寬,十五厘米高,裡面鋪著一層乾燥的落葉,落葉底下是細碎的泥土,乾燥,溫暖,沒有蟲。
洞的上方有樹根交叉形成的天然頂蓋,擋雨擋風。
前方有灌木叢遮擋視線,但從洞裡往外看,能透過灌木叢的縫隙看到下方那片草甸和遠處的溪流。
鹿悠悠在洞口站了五秒鐘。
然後她轉身走進去,在落葉上轉了三圈,踩實了,把身體嵌進那個凹洞裡。
大小剛好。
她的背靠著最粗的那條樹根,肚皮貼著乾燥的落葉,前爪搭在洞口邊緣,下巴擱在爪子上,視線正好可以透過灌木叢看到外面。
她閉上了眼睛。
三十秒後,呼吸變得深而緩。
趙茗跟到坡後面的時候,看到了那個在樹根洞裡睡著了的小傢伙,腳步放輕了,蹲在兩米外的一棵樹旁。
(´。•ᵕ•。`)
周正言從草甸那邊走過來,看到了趙茗蹲著的位置,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樹根洞裡,鹿悠悠的銀白色絨毛在暗淡的林光里泛著柔和的光,頭頂那個小角尖從絨毛里探出來,呼吸的起伏讓她的身體在落葉上一起一伏,尾巴從洞口伸出來一截,搭在泥土上,完全放鬆。
周正言在旁邊站了十幾秒,聲音壓到了耳語。
「她找到窩了。」
趙茗點了一下頭,眼眶有點紅。
「自己選的。」
趙茗的聲音也在壓,「沒人引導,她自己在林子裡轉了一圈就找到了這個位置。」
周正言蹲下來,看了看凹洞周圍的地形。
背坡避風,樹根遮頂,灌木遮蔽,視野開闊,乾燥度和溫度都適合。
「她的選址能力比方組長的團隊強。」
周正言說了一句。
趙茗憋著笑:「你跟方組長說這話,他能氣到把燒餅摔了。」
( ̄▽ ̄)
從那天起,鹿悠悠的作息徹底變了。
白天八點出發進棲息地,傍晚五點回小院吃晚飯和宵夜。
一天裡有九個小時待在外面,樹根洞成了她的固定休息點,溪邊那塊大石頭是她的午休平台,混交林邊緣一棵矮松樹的最低分叉處成了她的「瞭望台」,四隻爪子扒在樹杈上,整個身子趴平,下巴擱在前爪上,居高臨下看著下面的草甸和溪流。
她在林子裡有了固定的巡邏路線、固定的喝水點、固定的曬太陽位置。
每天早上進棲息地做的第一件事,是沿著邊界跑一圈,檢查那六棵樹上的爪痕有沒有被什麼東西碰掉。
如果爪痕變淺了,就重新撓一遍。
許鋒看著追蹤器上每天早晨那個固定的邊界巡邏軌跡,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領地巡視行為,頻率每日一次,路線固定,已形成習慣。
他在後面加了個括號:(巡邏路線跟我設計的外圍巡邏路線重合度百分之四十二,這隻毛球有當安保隊長的潛質。)
(눈_눈)
三周過去了。
錢小薇把最新一期的成長數據報告打出來的時候,在辦公室里坐了整整兩分鐘才回過神。
體長:十九點五厘米。
三周長了一點五厘米。
過去三個月才長了零點八厘米。
角長:九點八毫米,接近一厘米,角面的銀色光澤在日光下的折射率較三周前提升了百分之十五。
感知範圍:穩定在五千米,較入駐棲息地前提升了百分之六十七。
翼展:從八厘米增長到八點六厘米,翼面薄膜的彈性係數提升了百分之九,與之伴隨的能量場脈衝強度每次測量都在刷新記錄。
她把報告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遠處能看到棲息地方向那片起伏的山脊線。
成長速度翻倍了。
身體在變大,角在變長,翅膀在變強,感知範圍在擴張。
數據曲線上那個困擾了她三個月的平台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陡峭的上升線,而且斜率還在增加。
她拿起手機,在工作群里發了一條消息,附了一張成長曲線的截圖。
趙茗第一個回復,只有三個字加一個標點:「太快了。」
錢小薇打了一段話:「不是快。是之前太慢了。之前在室內的速度才是不正常的,現在這個才是她應有的成長節奏。」
周正言的回覆過了一分鐘才來:「數據好看,但不能掉以輕心,安保和監測繼續保持最高等級。」
孫慧的回覆跟在後面,語音消息,點開之後是一聲持續了四秒的尖叫,然後是一句氣喘吁吁的話:「我要加餐,給她加餐,十九點五厘米了她得多吃點,我今晚做蛋黃酥配三文魚肉泥!」
許鋒的回覆是最後來的,只有一行字:「她長到三十厘米的時候,我的防空網能鋪到多高,錢博士你給我算一下。」
趙茗在棲息地的瞭望台下面看完了這些消息,抬頭看著樹杈上那個趴著的白色身影。
鹿悠悠的身體在三周里肉眼可見地大了一圈。
之前十八厘米的時候捧在手心裡,兩隻手合起來剛好兜住。
現在十九點五厘米,趙茗單手已經托不太穩了,得兩隻手小心捧著。
小角在頭頂的絨毛間立著,太陽照上去的時候有碎光在角面上跳。
翅膀收在背上,比三周前厚了一點,邊緣的薄膜透光性更強了。
整個身體的氣質也變了。
趙茗說不清那是什麼變化。
以前鹿悠悠在小院裡的時候,走路搖搖晃晃的,眼神帶著慵懶和孩子氣,像一隻被照顧得很好的小寵物。
現在趴在樹杈上往下看的時候,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層東西。
視線掃過草甸、溪流、林地的時候,耳朵微微轉動,呼吸平穩,四隻爪子穩穩扒在樹皮上,身體的重心壓得很低。
像是在看自己的領地。
像一隻真正的獸。
趙茗看了她好一會兒,心裡的感覺很複雜。
驕傲、高興,但同時有一種說不出來的酸,從胸口某個位置慢慢往上涌。
她的小崽子在長大了。
鹿悠悠在樹杈上偏過頭來,黑豆眼看了趙茗一眼,耳朵朝她的方向轉了轉。
然後她從樹杈上跳了下來,四隻爪墊穩穩落地,沒有搖晃,踩著小短腿走到趙茗腳邊,前爪搭上了她的褲腿。
趙茗彎腰把她捧起來,鹿悠悠拱了拱她的下巴,發出了一聲小小的「嗷」。
趙茗笑了,聲音有點澀。
「再怎麼長大也是我的崽,別想跑。」
鹿悠悠蹭了蹭她的脖子,尾巴搭在她手臂上晃了兩下,然後突然轉頭朝著棲息地入口的方向豎起了耳朵。
趙茗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入口方向的灌木叢後面,錢小薇正快步走過來,手裡攥著一張列印出來的紙,臉上的表情讓趙茗的心跳加了兩拍。
不是壞消息的臉色。
是那種科學家看到了超出認知範圍的數據、正在努力讓自己的大腦接受現實的表情。
「趙茗。」
錢小薇走到面前,把那張紙遞給她,手指有點抖,「剛出來的最新一輪全身掃描結果。」
趙茗一隻手抱著鹿悠悠,另一隻手接過那張紙看了兩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她大部分看不懂,但有一行被錢小薇用紅筆畫了圈。
「這行什麼意思?」
錢小薇吞了一下口水,聲音壓得很低。
「她的骨骼密度變了,內部開始出現一種新的礦物質沉積,成分庫里查不到匹配項。趙茗,她的骨頭在進化。」
趙茗抱著鹿悠悠的手收緊了一點。
鹿悠悠在她懷裡扭了扭身子,抬頭看了看錢小薇手裡那張紙,又看了看趙茗的表情,歪著腦袋「嗷」了一聲。
錢小薇盯著她,推了推眼鏡,嘴唇動了兩下。
「趙茗,我得改報告了。之前寫的『三到五年達到小型犬體型』,那個數字作廢。」
「改成多少?」
錢小薇看著鹿悠悠頭頂那個在陽光下發光的小角,聲音里有一絲自己都察覺到的顫。
「我不敢寫了,因為每次我寫完,她就用實際數據告訴我,我算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