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原本已經做好了他會帶兵阻攔的準備，沒想到他不僅沒有攔，還親自送你們出了王都。】
【臨行前，藍玉勒馬停在城門外。】
【「王幸兒，我在摩挲等你回來。」】
【鍾離蟬當即道：「她不回來了。」】
【藍玉看都沒看他。】
【「我問的是她。」】
【你沒有接這句，只道：「王子還是多想想自己答應過的事。」】
【藍玉笑了笑，終於放行。】
【走出很遠後，你才問鍾離蟬：「你怎麼說服他的？」】
【鍾離蟬懶洋洋地靠在馬車裡。】
【「我告訴他，我會成為南楚的國君。從此以後，我代表南楚與摩挲修復關係，結束兩國千百年來無休無止的紛爭。」】
【「然後呢？」】
【「然後聯合攻打大封。」】
【你聽得眼皮一跳。】
【「真的嗎？」】
【「數百年的血仇，真的可以由一個新王登基而結束？」】
【鍾離蟬掀開車簾，看了一眼遠處摩挲王都的方向。】
【「不管真的假的，先說了再講。」】
【他回頭沖你一笑。】
【「這是跟你學的。」】
【你竟無言以對。】
【你和鍾離蟬先行入南楚。】
【沈澤則帶著那些隨他來到摩挲的賁狼軍舊部，分成十餘股，從商隊、鏢局、海船和流民中一點點滲入南楚。】
【他們換上南楚百姓的粗布短衣，連彎刀都拆成幾段藏在貨箱裡。】
【一路上，沒有人知道這些沉默寡言的腳夫和車夫，曾經是大封最令人聞風喪膽的賁狼軍。】
【你們用了十餘日，終於抵達南楚皇都。】
【這座城比你想像中更亂。】
【城門口的守衛一撥接一撥換人，進城的商隊要查路引，出城的百姓要搜車，牆根下還貼著好幾張墨跡未乾的告示。】
【南楚大君病重，已經數日不曾臨朝。】
【皇后把持後宮，諸位王子各結黨羽。】
【朝臣們白日裡進宮哭君，夜裡便各自去不同府邸送拜帖。】
【其中最有機會繼承皇位的，是二皇子端木未央。】
【也正是此人，對鍾離蟬下了追殺令。】
【鍾離蟬看著告示上端木未央的名字，冷笑了一聲。】
【「這麼多年過去，他還是這麼沉不住氣。」】
【「你好像一點也不意外。」看著告示上通緝鍾離彥的文字，你確定了眼前人確實就是傳說中的南玉衡，只不過，鍾離蟬似乎也是他的身份。】
【「他若不想殺我，我才該意外。」】
【「不過呢，他們要殺的是鍾離彥，又關我鍾離蟬什麼事兒呢？」鍾離蟬又補充了一句，你看了看他，忽然意識到他似乎從未承認過自己是鍾離彥。】
【你們沒有在城中久留，徑直回了鍾離家。】
【鍾離家府邸占了大半條街，門前石獸不知經歷了什麼，被侵蝕得發白，朱紅大門上掛著黑底金字的匾額。】
【門房原本想攔，可看清鍾離蟬的臉後，整個人僵在原地。】
【下一刻，他連滾帶爬地往府里跑。】
【「蟬公子回來了！」】
【這一聲喊出去，鍾離家很快熱鬧起來。】
【族老、管事、僕從，還有那些旁支子弟，紛紛從前院後院趕來。】
【可他們看見鍾離蟬時，神情都很怪異。】
【有喜悅。】
【更多的卻是懼怕。】
【有對先知的敬畏，也有對異類的忌憚。】
【有人嘴唇動了動，想喊他的名字。】
【有人下意識後退半步。】
【還有人低著頭，連看都不敢看他。】
【鍾離蟬似乎早已習慣這一切。】
【他沒有解釋，也沒有同那些人敘舊，只帶著你穿過人群，回了自己的豪華別院。】
【院裡的水池鋪著白玉磚，廊下掛著南楚貴族才用得起的鮫紗燈。】
【幾個僕人戰戰兢兢迎上來。】
【鍾離蟬解下外袍，隨手丟進他們懷裡。】
【「我要見蕭茗。」】
【「安排我進聽淵獄。」】
【聽淵獄是南楚最幽暗的牢籠。】
【尋常人聽一聽名字，都要夜半驚醒。】
【可對權傾南楚的鐘離家而言，那不過是一處難走些的偏僻地方。】
【鍾離蟬回來後不過半日，鍾離家便備好了文書、探監令牌和獄卒的接應名單。】
【你在旁邊看得清楚。】
【這便是世家的力量。】
【縱然他們懼怕鍾離蟬，縱然他們把他當成異類，只要他仍是鍾離家的血脈，他們便會替他把路鋪到聽淵獄門前。】
【你換上一身灰撲撲的侍女衣裳，隨鍾離蟬進了聽淵獄。】
【牢門在身後一層層落下。】
【越往裡走，空氣越冷。】
【兩側牢房裡並非沒有人，可那些囚犯連動都不動，全都被釘在石壁般的沉默里。】
【牆壁上的水珠順著石縫往下滑，火把燒得噼啪作響，卻照不亮甬道盡頭。】
【偶爾有鎖鏈擦過地面的聲音傳來，很快又被黑暗吞沒。】
【獄卒在前面帶路。】
【鍾離蟬走在你身側，聲音低得只有你們兩個人能聽見。】
【「怕嗎？」】
【「怕。」你如實回答。】
【「怕你為何還跟來？」】
【「我怕裡面的人死了。」】
【鍾離蟬沉默了一瞬，看了眼那些監牢中氣若遊絲的囚犯。】
【「你確實該怕。」】
【最深處的一間牢房前，獄卒停下腳步，顫抖著手打開鎖。】
【「鍾離公子，只能半炷香。」】
【鍾離蟬丟給他一錠金子。】
【獄卒立刻退遠了。】
【你踏進牢房，第一眼便看見了蕭茗。】
【牢里有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混著潮濕霉氣，熏得人喉嚨發苦。】
【牆邊還擺著幾副拆開的刑具，鐵鉤和夾棍上沾著乾涸的血。】
【鍾離蟬站在門邊，沒有靠近。】
【你只當沒瞧見那些東西，目光徑直落在刑架上的人影身上。】
【他被吊在刑架上，雙手鎖在頭頂，腳尖堪堪碰著地面。】
【平日裡一絲不苟的烏髮散落下來，被血和汗黏在臉側。】
【他那身總穿得整整齊齊的衣袍早已破碎，露出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卻又大片大片損傷。】
【鞭痕從肩頸沒入衣擺，手腕被鐵鏈磨得血肉模糊，胸前還有烙鐵留下的暗紅痕跡。】
【那張臉瘦得脫了形，眉骨和鼻樑卻愈發清晰，唇上乾裂出血，反倒襯得膚色更似雪白。】
【他平日裡總帶著幾分陰柔，可如今被磋磨至此，竟顯出了幾分寧折不屈的凌厲。】
【像一支玉釵，被人折斷了，裂口反倒是看見了鋒芒。】
【他閉著眼，呼吸輕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
【睫毛垂落著，根根分明，像一把被血污浸過的羽扇。】
【病弱，陰冷，又精緻得近乎人偶。】
【你鼻尖一酸，快步走過去。】
【「蕭茗？」】
【他沒有反應。】
【你抬手去探他的鼻息。】
【指尖剛碰到他的鼻尖，那雙緊閉的眼睛便睜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