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
陸凜霄活了快千年,修仙一途漫長孤寂,他甚至不曾有過動心的念頭。
謝星雲才多大,凡人筋骨不過百餘歲,怎麼就能輕而易舉說出那個字。
他真分得清什麼是動心,什麼是見色起意?
曾經的謝星雲,陸凜霄自認為看得透徹。
那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草包,最善於趨炎附勢,打著虛情假意的幌子,道貌岸然地捧著內門幾個師兄。
可他清楚,對方背地裡不知畫了多少詛咒人的符篆,用來咒那些他看不順眼的人。
這種人,稱之為偽君子都是抬舉他了。
所以他唾棄,甚至鄙夷。
真正讓他改觀的,是二師弟紀雲白問心崖受過之後。
那日,二師弟被戒律長老帶去神火秘境,他心中隱隱有種猜測,便沿著後山洞窟一路探查,最終在寒潭外沿的草叢裡,撿到了一枚腰帶上的稞子。
那是內門弟子服飾上特有的銘牌,上面用篆文刻著一個「柒」字。
那時候他就知道,與二師弟在問心崖苟且的不是小師妹,而是他的七師弟謝星雲。
從那日後他就留了個心,他想知道,這個平日桀驁不染俗世的二師弟是如何看上這個草包的。
幾日暗中探查,他發現了一些匪夷所思的事。
他甚至發現,喜歡獨來獨往的三師弟竟然和七師弟關係密切了起來,他們兩人有著不清不楚的勾纏。
這樁樁件件,都讓陸凜霄意識到,這個七師弟,仿佛變了。
而最大的一點,是在湖州。
謝星雲傳訊說找到了歸靈燈和歸元丹的線索,這兩樣東西幾乎在藏書閣的記載中都找不到,若不是他稟明師尊,恐怕會覺得那兩樣東西是七師弟杜撰出來哄騙他的。
而何其珍貴的兩樣東西,他一個鍊氣期的小弟子又是如何得知?
唯一的解釋便是七師弟根本不是去湖州追查線索,而是揣著答案去做別的事。
這個猜測在他抵達湖州,看到那個被謝星雲極盡照料的白髮男人後,被證實。
七師弟不是為了追查什麼,而是為了一個男人。
一個男人?
這是他覺得最荒唐的結果。
思及此,陸凜霄那張萬年冷肅的臉上,勾起一抹罕見的,極其冷冽的笑。
他盯著寒潭中那道清瘦桀驁的身影,一字一頓地問道:「你說,你愛他?情難自禁?」
謝星雲被他突如其來的笑搞得一愣,沒太懂這個大師兄什麼意思。
但他這輩子已經註定無法愛上女人,愛一個深愛自己的人,是他目前的心之所向。
前世的他放浪不羈,風流成性,或者說在合歡宗沒有「一生一世一雙人」如此可笑的諾言,但是此時此刻,他只想珍惜自己的這份感情。
謝星雲坦然點頭,「對,我與他很久之前便相識了。他傾慕我多年,只是我最近和他重逢,才發覺自己原來也心悅於他。」
至於剛才為何說是謝淮泠在湖州救了自己,謝星雲是知道內門的師兄弟感情深厚,對待兄弟的恩人一定會侍為上賓。
陸凜霄聽到這話,下意識地開始思索。
很久之前?那就是入山門之前。
陸凜霄想起來,聽門中長老提過,謝星雲入宗前身世悽苦。
一個合歡宗的長老,比他大了不知幾百歲,怕不是被老牛吃了嫩草,遭人矇騙了。
可再看謝星雲現在那張臉,那雙清亮又透著狡黠的眸子,陸凜霄又覺得,若是之前的謝星雲遭人矇騙倒也說得過去,這世上能騙現在謝星雲的人,恐怕還沒生出來。
於是他直截了當地問:「你喜歡他什麼?」
被騙了還替人數錢,真蠢。
以前是草包,現在是沒腦子。
喜歡他什麼?
謝星雲歪頭想了想,最喜歡小師叔那份跨越生死的深情。
但這話不能說,對一個才百來歲的修士而言,深情這個詞太過沉重,說出來只會惹人發笑。
他清了清嗓子,換了個說法:「你不覺得他長得很好看嗎?而且又溫柔,又柔弱,讓人很有保護欲。」
陸凜霄聽得腦門青筋直跳。
喜歡好看的?論容貌,紀雲白足以冠絕宗門。
喜歡柔弱的?丹田被毀、手無縛雞之力的冷凝玉難道不夠楚楚可憐?
這是什麼眼神,竟看上一個合歡宗的男人。
陸凜霄懶得再與他廢話,他輕易不會動怒,但此時心中那股無名火被燒了起來。
他一言不發,轉身便上了岸,隨即掐訣將衣袍烘乾。
謝星雲以為他要走,後背的傷被寒潭凍得麻木,膽子也大了起來。
他往前走了兩步,潭水沒過胸口,聲音隔著水霧傳來:「那大師兄是答應了?」
陸凜霄回眸,冷冷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謝星雲見狀,乾脆直起身子。
冰冷的潭水順著他白皙的肌膚滑落,那身在湖州買的輕薄白衣濕透後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卻不失力量感的線條,在月光下刺眼得緊。
他知道大師兄這種人,吃軟不吃硬。但有時候,適當的「硬」,比一味的「軟」更有用。
下一刻,謝星雲身形一動,竟如游魚般欺近岸邊,一把拽住了陸凜霄的腳踝!
「放肆!」
陸凜霄下意識想震開他,然而謝星雲手上動作更快。猛一用力,陸凜霄的身形紋絲不動。
陸凜霄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正待開口。
謝星雲卻不氣餒,他眸光一閃,體內那縷微弱的鴻蒙紫氣悄然渡上手心。
他再次發力!
陸凜霄只覺一股詭異到無法抗拒的巨力從腳踝傳來,他一個堂堂金丹後期的修為,竟連一個馬步都扎不穩,整個人猝不及防地向潭水中倒去。
嘩啦一聲。
水花四濺。
陸凜霄在一片冰冷中,跌進了一個溫熱卻堅實的懷抱。
謝星雲從身後穩穩地環住他,將頭湊過來,溫熱的呼吸噴灑在陸凜霄的耳廓,帶著一絲得逞的笑意。
「大師兄,你要是不幫我安置好我的道侶……」
他頓了頓,聲音被壓得很低,仿佛是情人間的呢喃,說出的內容卻讓陸凜霄渾身一僵。
「……我就讓你嘗嘗,什麼叫真正的,生、不、如、死。」
陸凜霄氣極反笑,他倒要看看這小小的鍊氣期師弟能耍出什麼花樣。
謝星雲自然不是想用合修的法子來對付大師兄,他還沒那麼飢不擇食。
剛跟小師叔相遇相知,轉頭就亂來,他還沒濫情到那個地步。
他說的生不如死,是另一種更誅心的酷刑。
他湊到陸凜霄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笑道:
「不如我給你下一個咒吧,這咒不傷你性命,也不損你修為。但是,每當你運功或是情緒激動時,你就會不受控制地當眾對你最敬愛、最不敢褻瀆的那個人,說出藏在你心底深處的情話。」
陸凜霄的瞳孔驟然一縮。
謝星雲仿佛還嫌不夠邪惡,繼續添柴加火,語氣也越發蠱惑起來。
「大師兄想像不到畫面?那不如我給你描述一下?」
「比如,在宗門大典上,你當著數千弟子的面,對著師尊他老人家的身影,喊出『師尊,弟子愛慕您,此情早已變質,沒有你,弟子不能獨活!』,大師兄你覺得,到時候你的臉面和師尊的臉面,還能剩下幾分?」
陸凜霄腦中嗡的一聲,瞬間一片空白。
他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比這寒潭的水還要刺骨千百倍。
這……這簡直比殺了他還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