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星雲從碎星峰一路疾馳回落雲小築,腦海里全是殷夜離那副活人被抽乾了神魂的鬼樣子。
一百中品靈石對內門親傳來說,不算天文數字,他這個契機卻很耐人尋味。
他將這事暫時壓在心底,推開自己那間破舊的房門,盤膝坐上床榻,閉目梳理體內剛穩固下來的雙金丹。
這一打坐,便直接到了日暮時分。
該去找小師叔了。
謝星雲吐出一口濁氣,揉著發酸的後頸推開房門。
視線越過門檻的剎那,他的腳步硬生生釘在原地。
院落中央的青石板上,紀雲白雙膝觸地,背脊挺得筆直,直挺挺地跪在那裡。
夜風卷著初秋的涼意,吹拂過他單薄的衣衫,將那原本就冷硬的身形勾勒得透出幾分難以言喻的悽厲感。
不遠處的牆根下,溫時年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把掃帚,兩隻眼睛瞪得快要掉出來,連呼吸都忘了接上。
堂堂內門二師兄,折仙宗實打實的頂尖戰力,就這麼一聲不吭地跪在七師弟的門前。
溫時年的喉結上下滾動,咽口水的聲音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掃帚,又看了看跪得端正的紀雲白,只覺得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這種不要臉的苦肉計,他怎麼就沒想到。
早知道把尊嚴踩在腳底下能換來謝星雲的多看一眼,他從靈淵出來就該直接跪著走回折仙宗。
謝星雲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剛想開口趕人,院子裡的溫度卻毫無防備地降到了冰點。
一道凌厲的寒芒撕裂空氣,陸凜霄的身形如同鬼魅般閃現至近前。
帶著滿身風霜的冷意,陸凜霄的大掌一把鉗住了謝星雲的手腕。
冰冷刺骨的氣息順著脈絡直接扎進謝星雲的皮膚。
一股夾雜著麻癢與絕對壓制的威壓,頃刻灌入經脈。謝星雲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心底不可遏制地生出幾分慌亂。
那種在萬陣仙窟里,被這男人按在榻上反覆碾壓的心悸感,又一次死灰復燃。
謝星雲抬眼看向陸凜霄,臉上不受控制地泛起熱意,連帶著嗓音,都染上了幾分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軟糯。
「大師兄,鬆手。」
陸凜霄顯然並不知道,自己身上那股奇異的威壓,會給謝星雲帶來怎樣的震懾。
他只是微微蹙起眉峰,居高臨下地掃向跪在地上的紀雲白。
那聲音冷漠得,宛如寒淵峰終年不化的堅冰,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二師弟,跪久了,站不起來了?」
紀雲白垂著眼睫,本就缺乏血色的臉龐,此刻更是一片慘白。
自從他清楚地認知到陸凜霄對謝星雲那種感情後,他的身體就中了某種無解的毒,不受控制地叫囂著難受。
百爪撓心的妒忌感,驅使著他,日夜折磨著他緊繃的神經。
他恨不得把謝星雲變小了揣進懷裡,時時刻刻都霸占著,不讓任何人看一眼。
那種異火認主帶來的絕對占有欲,讓紀雲白根本無法忍受,謝星雲和其他男人有任何形式的親近。
「星雲,異火折磨得我好難受。」
紀雲白緩緩抬起頭,那雙素來冷厲的眼睛裡此刻蓄滿了哀求的期待。
「求你,……早點讓它融合。」
陰陽標記的牽引下,謝星雲能清晰地感知到,紀雲白體內的異火確實在躁動。但那種程度的躁動,根本沒到失控的邊緣。
這純粹是紀雲白那顆扭曲的心在作祟,是他自己在借著異火的名義裝可憐。
謝星雲嘴唇動了動,看著那張慘白的臉,終究還是沒把話說得太絕。
「今日沒空,你先去寒淵峰的冷泉里泡著,應該能壓制住。」
說完這句話,謝星雲立刻扭頭,試圖將注意力重新放回陸凜霄身上。
陸凜霄那張冷逸的側臉在夜色下俊朗得晃眼。
就是這樣一張臉,在雙修的時候徹底擾亂了他的思緒,讓他一次次丟盔棄甲。
說好的睡完就抽身,謝星雲還把這事兒當成鐵律記在心裡。
更何況這位大師兄脾氣暴躁,動不動就要掐人的脖子,他是真的發怵。
「大師兄,你先鬆手,我們有話好好說。」
陸凜霄轉過頭,視線鎖在謝星雲的臉上,眼底閃過幾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森寒。
好好說。
就是要劃清界限的意思。
「好好說?」
陸凜霄冷笑出聲,一股莫名的威壓,再次如海嘯般席捲而出。
謝星雲原本只覺得麻癢的手腕,被這股力量牽連得更廣,心臟在胸腔里咚咚跳個不停。連帶著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到底是怎麼了。
真被這強悍的男人給睡服了。
都睡五六七八天,還沒睡夠嗎。
謝星雲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沒出息。
他強忍著那股難以自抑的悸動,頂著陸凜霄施加的威壓,咬著牙開口。
「大師兄,我手腕疼,先鬆手好嗎。」
陸凜霄不僅沒有鬆開手,反而加重了力道。
他轉頭看向還跪在地上的紀雲白,嘴角扯出一抹極具侮辱性的、奚落弧度。
「還不滾。」
紀雲白在不受異火強行控制的時候,那顆飽受折磨的自尊心,其實十分在線。
他這次來下跪,並沒有異火認主的強制驅使,純粹是他自己想來謝星雲面前討一點可憐。
認主之後,他能通過標記感應到謝星雲的情緒起伏。
謝星雲如果開心,他的心情也會跟著明朗。
謝星雲如果厭煩,他同樣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份抗拒。
就如同現在,他能感覺到謝星雲討厭自己和陸凜霄在這裡針鋒相對。
紀雲白的臉色白得宛如宣紙,卻還是咬著牙從青石板上站了起來。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謝星雲一眼,那眼神里藏著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隨後扭頭走入了夜色。
謝星雲被那一眼看得心臟被人用力揪了一把,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刺痛。
關鍵時刻鴻蒙紫氣竟然和初玄一起去頓悟了,之前那場雷劫劈得真不是時候。
如今靈台境裡沒有了大佬的鎮壓,冰魄苗立刻挺直了腰杆,在識海里耀武揚威。
謝星雲急切地在識海里發問。
「老么,紀雲白認主後我怎麼看不得他受委屈,這是怎麼回事。」
冰魄苗得意洋洋地抖了抖葉子,發出滋兒滋兒的聲響。
「這還不好說嘛,你的人受欺負了,你這當主子的能忍得了。」
謝星雲扭頭看了一眼還在牆根底下觀望的溫時年。
要是這呆子受欺負了,他指定會毫不猶豫地衝上去幫忙教育回來。
但是紀雲白和溫時年根本不是一個性質。
溫時年是他的小老弟,紀雲白可是內門二師兄。
還是把他睡完就扔掉的掉價貨色。
「老么,你說等鴻蒙大佬頓悟醒來,我可不可以把這認主關係給解綁了。」
冰魄苗嚇得連第四片葉子都抖了起來,趕緊在識海里瘋狂叫喚。
「別啊,解綁幹什麼。
那異火可是鴻蒙大佬分出來的一絲真火,威壓根本不好控制。
你是想讓這小子不受控制之後,跑出去禍亂人間嗎。」
謝星雲倒是真沒往這方面想。
而且仔細回想一下,沒認主之前,紀雲白那副高高在上的死樣兒,看著就讓人來氣。
還是認主之後順眼一些,動不動就跪下,聽話得宛如一隻被馴服的狗。
徹底理清了自己和紀雲白的關係後,謝星雲重新將視線落回陸凜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