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幽幽,冷清的滿月掛在蒼松的枝頭。
院外傳來一串極輕的腳步聲,一道修長的身影被月光拉得老長。
冷凝玉停在正心院內室的窗外,正準備開口喚人,一聲壓抑又甜膩的嚶嚀,像一根無形的細針,猝不及防地扎進他耳中。
「三師兄……」
他準備出口的話,就這麼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他站在原地,月光灑在他清冷的側臉上,映出一片霜白,他靜靜地聽了許久,才終於辨認出那是什麼動靜。
三師兄正在和人做那種事。
他近日得了師尊的囑咐,每日都要去寒淵峰洗髓,洗鍊完必須由顧沉壁幫忙引渡月華之力,以此來鞏固丹田內的仙龍盞。
今日他來得早了些,卻不想竟撞破了這等私密事。
冷凝玉那張常年冷若冰霜的臉上,第一次閃過一絲清晰的錯愕。
他記得在去靈淵秘境時,三師兄似乎是和七師弟走得極近。
謝星雲……
這個名字在腦海中浮現的瞬間,冷凝玉的心底,竟不可抑制地泛起一陣慌亂。
這讓他想起了大前天發生的事。
大前天,韓雲錚和謝星雲的神魂終於回歸本體。
韓雲錚因為神魂受了震盪,在靈蘊床上整整躺了一天,剛恢復了些許力氣,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怒氣沖沖地闖進了他的枯竹苑。
冷凝玉當時正泡在後院的冷泉里,用刺骨的泉水平息體內亂竄的靈氣,韓雲錚連門都沒敲,直接就闖了進來。
「凝玉,你是不是喜歡那個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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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雲錚一把攥住冷凝玉搭在岸邊的手腕,那雙眼睛裡全是毫不掩飾的質問與憤怒,面容因嫉妒而扭曲。
冷凝玉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失望,他不動聲色地抽回自己的手,擰眉問道:
「你在說什麼,為何突然跑來發瘋?」
韓雲錚被他冷淡的態度刺得渾身發抖,他指著冷凝玉的鼻子,聲音都在顫抖。
「你別當我不知道,昨日你喚我前來,說可以幫我梳理混亂的神識,你根本就是知道,我體內有那廢物的殘魂!」
冷凝玉正欲攏起衣領的手停在那裡,聽完韓雲錚的話,他反而莫名地鬆了口氣,神色恢復了慣有的清冷。
「我不知你在說什麼。」
韓雲錚看著他這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樣子,滿腔的怒火化作了無盡的悲憤。
「雖然那神魂只有半縷,但我的記憶絲毫未丟,冷凝玉,你就是喜歡謝星雲,你企圖從我身上找到半點他的影子,是也不是?」
冷凝玉張了張嘴,想要用什麼話將韓雲錚堵回去。
可那些辯駁的話到了嘴邊,卻又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的性子一向溫和內斂,從不與人爭辯,此刻看著眼前這個幾近失控的韓雲錚,他更是不知從何辯解。
他只能沉默地看著對方,企圖用眼神讓對方冷靜下來。
可他的沉默,在韓雲錚看來,卻是最殘忍的默認。
韓雲錚的一顆心,直直墜入了冰窖,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悽厲的絕望。
「你,你真的喜歡上他了。」
冷凝玉緊緊皺起了眉,終於開口打斷他。
「胡鬧。」
這輕飄飄的兩個字,徹底點燃了韓雲錚的怒火,他拔高了音量,臉上滿是悲痛欲絕。
「你什麼性格我最清楚,若是不喜歡,你會直接否定!」
答非所問,就是答案。
韓雲錚太了解他了,冷凝玉自己,又有什麼可辯駁的。
……
思緒回籠,冷凝玉淡淡轉過身,後背輕輕靠在冰涼的牆壁上。
屋中屬於謝星雲的,那斷斷續續承受歡愉的聲音。
一聲聲傳來,他的內心卻是一片沉靜,甚至稱得上是詭異的安寧。
其實,韓雲錚說的那次梳理神魂,他做了一件事。
一件,連韓雲錚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那日,在枯竹苑的冷泉里。
冷凝玉看著一步步朝自己走來的韓雲錚,對方的臉上扯出一個奇異又詭譎的笑,配合上那張原本正直的面容,顯得怪異至極。
「六師兄,我好難受,你幫我梳理梳理吧。」
韓雲錚嘴上這麼說著,手卻直接握住了他的手腕。
冷凝玉從未與人有過如此親密的接觸,他反手就鉗住了韓雲錚的手肘,語氣冰冷。
「五師兄,你逾矩了,還有,我是你六師弟,不是六師……」
最後一個字,在想到某種可能時,被他猛地切斷。
冷凝玉迅速抬眼朝韓雲錚臉上看去,正對上對方嘴角那抹熟悉的,帶著三分邪肆的笑意。
這個笑容,是謝星雲的。
謝星雲在操控韓雲錚?
一個荒謬卻又讓他心跳加速的想法冒了出來。
冷凝玉幾乎是立刻,就換上了平日裡對謝星雲那副說教的模樣。
「你今日不對勁,梳理神魂的事,就此作罷。」
可「韓雲錚」卻不答應,他體內的兩股神魂似乎在劇烈拉扯,讓他時而勾起邪氣的笑容撩撥,時而又痛苦地捂住額頭。
冷凝玉見狀,擔心他會跌進冷泉里,終究還是不忍,上前一步想扶住他。
可他剛一靠近,韓雲錚的身體就軟軟地靠了過來。
他有佩戴木甲的習慣,那冰涼的護心鏡硌在冷凝玉的手腕上,涼得刺骨。
有人的手纏上了冷凝玉的腰,屬於韓雲錚的那一絲神魂似乎短暫地清醒了過來,聲音裡帶著脆弱的祈求:「六師弟,我好難受,你幫幫我。」
許是靠得太近,平日裡遙不可及的人就在眼前,韓雲錚的手有些顫抖地摟緊了冷凝玉的腰,冷凝玉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驚得立刻推開了他。
那人在冷泉里撲騰了兩下,再從水裡出來時,臉上又換上了謝星雲那玩世不恭的笑容。
冷凝玉的心神有些恍惚,他看著那個頂著韓雲錚面容的人,一邊撩起濕漉漉的頭髮,一邊笑著往後面的石壁上靠去。
那人吹了個輕佻的口哨,手上和眼睛裡,都沒有太多撩撥的動作。
但就是那副懶散又審視的姿態,顯得下流至極。
「六師兄,身材真好。」
冷凝玉猛然低頭,才發現自己衣裳的綁帶,不知何時被韓雲錚給扯散了。
胸口一大片白皙的肌膚暴露在空氣中,在冷泉水汽的氤氳下,反射著瑩潤的光。
而那個靠在石壁上的人,卻抬起一隻手,懶洋洋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嘴角卻還掛著笑。
「是老五要看的,我可不會對你怎麼樣。」
說著,他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從指縫裡瞥了他一眼,補充道:「對了,我留在他腦子裡的這縷神魂,等出去以後可能就不記事了,你可得千萬控制住我,別讓我做出什麼給他丟臉的事。」
不記事?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精準地劈進了冷凝玉的腦海。
他正在繫繩子的手,就那麼停在了那裡。
電光火石之間,冷凝玉的心底,冒出了一個連他自己都覺得瘋狂又大膽的想法。
謝星雲之前給他塞過禁書,上面記載著一種早已失傳的傀儡操控術。
這個念頭一旦生根,便再也無法遏制。
冷凝玉艱難地調動剛剛才癒合的丹田,以靈力催動乾坤袋,從袋中召出一隻不過掌心大小的木雕人偶。
緊接著,他口中念念有詞,晦澀的咒文在唇齒間無聲流淌,只一息的時間,遠處那個還捂著眼睛的人,身子便漸漸地癱軟了下去。
一絲微弱的神魂被強行從韓雲錚體內牽引而出,精準地調度到木雕人偶之上。
人偶在靈光的包裹下緩緩變大,漸漸地,被冷凝玉以靈力凝練出謝星雲的模樣。
冷凝玉的心跳得飛快。
他擔心自己的禁術會被人發現,卻也害怕這次的悸動會無疾而終。
可是很快,當那個凝練出的木偶人,沖他扯出一個與謝星雲一般無二的邪肆笑容時,冷凝玉所有的擔憂和理智,都在瞬間,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成功了。
他忽然笑了起來,這個笑是從未有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