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謝星雲曾經鑽研的那些旁門左道,冷凝玉這三年裡並非沒有涉獵,只是礙於教條宗規從不願與之為伍。
可真到了這一步,傀儡操控術用起來竟是出奇的順手。
冷凝玉看著面前那張熟悉的臉,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又酸又脹。
起初,他甚至無法直視那傀儡的笑容,總覺得那副邪肆的模樣是在明晃晃地諷刺他的不自量力。
但當他的手顫抖著撫上對方的臉龐時,一切的掙扎與不甘,都煙消雲散了。
溫熱的手掌蓋在硬木質地的臉頰上,觸感冰涼而生硬,可那高聳的眉峰,挺翹的鼻翼,甚至連那微微勾起的嘴唇,都復刻得一絲不差。
除了手感,都是一樣的。
冷凝玉狂跳不止的心,在這詭異的真實感中,漸漸平息下來。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破天荒地對著一截木頭,開始了自言自語。
「你……」話一出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可看到「謝星雲」露出一副耐心期許的樣子,他沒有停下。
「你可曾後悔?」冷凝玉問出這句話,瞬間卸下了三年來所有的偽裝與清冷。
「謝星雲」認真聽完,幾乎是立刻回答:「後悔,後悔得緊。」
冷凝玉眼底泛起一抹不認可,他知道,真的謝星雲絕不會說出這樣服軟的話,可他還是繼續問了下去:「那你,可知錯?」
「謝星雲」順從地低下頭,木然的臉上竟透出幾分委屈的神色,「我錯了。」
冷凝玉的心臟像是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漏跳了一拍。
他會這樣嗎?
那個總是沒心沒肺,肆意灑脫的謝星雲,會在自己面前這樣低頭認錯,這樣溫順地哄著自己嗎?
即便當初是自己親口趕他走的,他也能這麼好言好語地將一切都揭過去?
冷凝玉性子本就偏軟,對任何人都發不起脾氣,此刻對著這個完全順從自己的傀儡,心底更是軟成了一灘水。
許是看他長久沒有言語,「謝星雲」僵硬地上前一步,用那不甚柔韌的四肢,將冷凝玉輕輕摟進了懷中。
冷凝玉下意識地就想推開,可一想到這只是個沒有靈魂的傀儡,伸出的手又無力地停在了半空。
於是生平第一次,他任由著一個「人」主動靠近,將他擁入懷抱。
「謝星雲」沒有主觀意識,但冷凝玉在操控時,卻將自己對人心思的揣度融入了其中。
傀儡像是感受到了冷凝玉情緒的低落,緩緩抬手,笨拙地在他背上輕輕拍打著,像是在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冷凝玉忍不住笑了下,這木頭,倒是挺會來事。
可就在他抿著薄唇,享受這片刻溫存的時候,冷不丁地,木頭人湊了過來,用那冰冷堅硬的唇瓣,碰了碰他的唇。
冷凝玉的雙眼倏然睜大。
木頭人沒有被推開,竟繼續張開唇齒,一條木質的舌頭探了出來。
那舌頭的觸感極為奇異,質地堅實,卻又帶著一絲詭異的柔韌,每一次碰觸,都在提醒著冷凝玉,這是一個木頭人。
不知為何,冷凝玉竟然沒有抗拒這木頭人的接近。
他兀自紅著臉,瞪著眼,眼睜睜看著木頭人做出更進一步的動作。
起初只是親吻,用它那半柔軟的唇舌,笨拙地吮吸著冷凝玉的唇瓣。
冷凝玉被那異樣的感覺燒昏了頭,忘了推開,只是震驚地看著這張近在咫尺的臉。
他會這樣嗎?
他內心在無聲吶喊,那個真實的謝星雲,會這麼親吻一個人嗎?
會這麼放肆地伸出舌頭,撩撥別人的齒關?
他的睫毛真長。
漸漸地,親吻的方向變了。
從嘴唇,一路向下,落在了鎖骨。
冷凝玉枯寂了幾百年的心,瞬間繃緊。
他自父母離世後,再也沒有與人有過超過擁抱的接觸。
四百餘年,他都孤身一人在苦修中度過,從未經歷過情愛之事,所以當被人鉗制著親吻索取時,他內心的震撼遠超常人。
他甚至快要忽視了,對方只是一個沒有溫度的木頭人。
木頭人受到他心魂牽動,只是吻到鎖骨,就停住了動作。
接下來的步驟,它便不甚明白了。
冷凝玉被勾起的浴火在這一刻不能停歇,他開始主動。
起初也是親吻,但漫漫長夜,僅僅是親吻當然不夠。
他將「謝星雲」擺到床榻上,木頭人看著他將衣裳一件件褪去,也學著他的樣子,脫下了自己的「衣裳」。
再接著,抱著親,站著親。
冷凝玉把人拉到床上親,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慾念的火燒得更旺,驅使著他翻箱倒櫃,最終從一個隱秘角落裡找出了一本謝星雲當年留下的避火圖。
於是,木頭人抱著他看,跟著他學。
兩人看完,冷凝玉的臉已經熟透,而木頭人也已經學會。
再後來,木頭人開始主動,一步一步按照書上的照做。
冷凝玉起初還要抵抗,漸漸在雜緒紛擾中默默承受……
那一夜的荒唐,讓冷凝玉每每回想起來,都無地自容。
……(元陽還在)
思緒從那場荒唐的回憶中抽離出來,冷凝玉臉頰發燙地聽著屋內尚未平息的動靜,心底破天荒地生出幾分奇異的心思。
羨慕。
十分的羨慕。
人生孤寂至此,能得到一個人毫無保留的滿心交付,是何其珍貴的事情。
他想起在靈淵秘境中,謝星雲看待自己和韓雲錚的情感態度,內心就湧起一陣不甘。
若是直接被擺在那個無關緊要的位置,連真心都未曾被人正視過,就這麼選擇放棄。
那不就等於,親手踐踏了自己這顆從未示人的真心嗎?
可轉念一想,他的真心從未剖開給對方看過,對方一無所知,也是人之常情。
冷凝玉站在門外,心思百轉千回,忽地,那股由丹田深處牽引出的劇痛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想通了這一點,冷凝玉那張清冷的臉上,重新換上了以往溫和柔順的神色。
他要的從不是一個虛假的慰藉,而是那個人真實的喜怒,是毫無保留的交付。
而眼下丹田的劇痛,或許正是讓他能再次走向那人的唯一契機。
他轉身,消失在了濃重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