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星雲走出洞府,紀雲白已經收功起身。他攬過謝星雲的腰,御劍騰空。
夜風迎面灌來,兩人朝山下疾馳。
不夜山莊燈火通明,天寶閣內人聲鼎沸。
謝星雲和紀雲白直接踏入後院,劉管事早已等在廊下。他今日換了一身嶄新的暗紋錦袍,滿臉堆笑地迎上前來。
「謝仙長,您可算來了!」劉管事目光一轉,落在紀雲白身上,態度越發恭謹。
這兩位折仙宗的親傳弟子,他一個都得罪不起。
謝星雲扶著紀雲白的手臂,抬手攏了攏肩上的披風:「東西呢?」
劉管事看著兩人熟稔親昵的姿態,不敢多看,側身引路:「都在裡頭,山莊派了兩撥精銳護送,路上沒出半點岔子。只是謝仙長這眼睛……」
「暫時看不見,無礙。」
謝星雲語氣平淡。
兩人跟著劉管事走進最深處的雅間。
桌案正中放著一隻寒玉瓶,瓶身纏繞著三重金色的封靈符。隔著重重封印,依然能感受到裡面透出的清潤靈氣。
是太虛靈泉無疑。
謝星雲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瓶身,心跳漏了一拍。
此物加上極寒冰髓,確實能修補他的靈視,但這並非上策。
腦海中浮現出謝淮泠尋藥的執著。
此法後患無窮,不僅要忍受七日刮骨之痛,恢復的靈視也遠非完美。
那能看透世間虛妄的幻靈妖雙瞳,才是他真正想獻上的禮物。
但眼下,小師叔等不了,他亦是需要承擔愛人的苦惱。
謝星雲收斂心思,將寒玉瓶握在手中。
劉管事將一本帳冊推到桌前:「兩枚藍蟄果已在暗拍中售出,買主出價極高。扣除太虛靈泉的本金與押運損耗,還餘下這批靈石。」
謝星雲神識掃過帳冊,確認無誤。
他從靈台境中召出當初抵押的靈器,推了過去。
「錢貨兩訖。」
劉管事雙手接過靈器收好,又取出一個沉甸甸的芥子袋遞過來:「謝仙長,這個您收著。買家出價厚道,我也借花獻佛,同仙長結個善緣。日後若是還有藍蟄果這等奇珍,還請第一時間關照天寶閣,價格絕不讓您吃虧。」
謝星雲沒有推辭,將靈石和太虛靈泉一併收入靈台境。
「好說,日後有好東西,定會想著劉管事。」
交割完畢,紀雲白扶著謝星雲起身。
劉管事一路將兩人送出後院大門,滿臉堆笑:「兩位仙長慢走。」
初秋的涼意卷著夜風,毫無遮攔地吹過折雲峰蜿蜒的石階,紀雲白將謝星雲一路護送到山腳下。
他正欲開口叮囑幾句,額間的傳訊靈犀突然亮起一陣急促的紅光。
光芒短暫閃過,戒律堂那邊出了棘手的事情。
「宗門有急事召集末位長老,我得先去一趟戒律堂。」
紀雲白眉頭緊鎖,目光落在謝星雲失去焦距的空洞雙眼上,滿是擔憂,「我先送你回落雲小築。」
「不了,你快去忙,我認得路。」謝星雲笑的很是熨帖。
他今日忙了一整天,差點忘了,還有一個人在等他。
紀雲白站在原地猶豫片刻,目光在謝星雲蒼白的臉上停留許久,最終咬牙召出本命靈劍,御劍離去。
凌厲的劍光消失在沉沉夜色中,謝星雲沒有走向落雲小築。
他靜立片刻,召出初玄,翻身騎上靈寵寬闊的背脊,朝絕塵峰疾馳。
一想到那個人此刻還在絕塵峰的山頂等他,謝星雲加快了速度,心口泛起一陣綿密的暖意。
古樸巍峨的仙府出現在前方。
謝星雲落在院門口,收起初玄。
他抬起手,摸索著推開沉重的靈木大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悶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院內的長明宮燈因這陣夜風劇烈跳動,光影在青石板上搖曳。
謝淮泠早已換下繁複的長老服飾,穿著一件雪白柔軟的常服,靜靜地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他背脊挺得筆直,整個人透著股毫無生氣的冷意,目光死死盯著大門的方向,不知在這裡等了多久。
地上隨意地放著一件流光溢彩的護甲。
護甲放大可化成雙人座椅的形狀,通體呈現出幽冷的冰藍色,上面還殘留著幾分高階妖獸尚未散盡的兇悍氣息。
這是剛從妖獸身上剝下來不久的物件,邊緣的靈氣隱隱波動。
「你還知道回來。」
謝淮泠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透著壓抑的煎熬。
謝星云為了他交換靈視,如今瞎了眼,卻不在仙府好好待著,在外面野了一天。
謝星雲腳步一頓。
前世跪在幾個師叔面前認錯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
現在的小師叔,好嚇人啊,自己惹不起。
光從這一句簡短的抱怨中,謝星雲就知道自己惹禍了。
他摸索著朝謝淮泠走去,臉上露出焦急的神色:「讓卿卿擔心了,我這不是回來了嘛。」
謝淮泠原不想理他。
眼看謝星雲就要撞到台階,謝淮泠身形一閃,瞬間來到謝星雲身邊,伸手穩穩扶住他。
謝星雲聽見動靜,表情立刻變了。
他一把摟住謝淮泠的腰,湊著頭讓對方看自己蒼白的臉。
「今日可忙壞我了,小師妹作妖,把我們內門幾個折騰得夠嗆。我剛才又自己去山下拿回了太虛靈泉,這才晚回來的。」
他噘著嘴,語氣委屈:「你還要怪我,我都看不見了,你還不心疼心疼我。」
謝淮泠氣得胸口起伏。
這個劣徒最愛在自己面前裝無辜,扮可憐。偏偏自己又狠不下心。
他緩了幾口氣,強壓下情緒:「太虛靈泉拿到了?」
小師叔為什麼不哄自己?
難道還在生氣?
「唔,拿到了。」謝星雲說著,噘著嘴湊上前要親。
謝淮泠臉色黑透。
擔心了一天,這人還有心思親熱。
他伸出大掌,一把按在謝星雲的唇上:「別嬉皮笑臉,你多大的人了。」
謝星雲不依不饒,親不到人,雙手卻不安分。
他伸出手在謝淮泠的胸口按了按,垂著眼睫:「多大?和你一般大。你現在又想用年紀說教了?老古董,刻板。」
謝淮泠看著眼前少年模樣的謝星雲,內心一陣無力。
真不知道自己跟一個「小孩子」置氣個什麼勁。
他按住謝星雲作亂的手,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謝星雲沒有焦距的雙眼上,喉結劇烈滾動。
謝星雲知道自己又要惹謝淮泠生氣,嘴唇撅起,在謝淮泠的掌心「啵啵」親了兩下。
謝淮泠耳廓迅速泛起一層薄紅,再無半點鑽研年齡的心思。
明明這人芯子裡是一千多歲,和自己差不多。為何自從能看見人後,總覺得對方還是個需要照拂的少年。
謝星雲咳了兩聲:「外面風大,我們能不能回去說。我是真的有事要跟你交代。」
謝淮泠摟著人,無奈嘆氣:「我去幽風谷為你那隻猞猁尋坐騎護甲,知道你要去參加玄天盛會。」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地上的冰藍色護甲,聲音沉了下來:「玄天盛會兇險異常,你如今沒了靈視,回去也是送死。你到底在盤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