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念芝對自己的手段很有信心。
他擺好姿態，等著眼前的修士呼吸加重，等著對方走過來噓寒問暖。
他等了片刻。
謝星雲站在陣法邊緣，臉上的表情沒有半點變化。別說呼吸加重，連視線都未曾偏移分毫。
書念芝納悶，仔細盯著謝星雲的臉打量。
那雙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前方，瞳孔渙散，毫無焦距。
這人，是個瞎子！
書念芝交疊在胸前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幾乎要將寬大的袖子撕裂。
媚眼拋給瞎子看。
白費了半天工夫，白擺了半天姿勢。
書念芝在心裡暗罵一句，臉上那副楚楚可憐的表情僵在原處。
謝星雲並不清楚書念芝在光影里演了多大一齣戲，他只聽到對方走近的腳步聲停了。
他伸出手，在面前虛虛探了探。
「抱歉，」謝星雲語氣平淡，「我這趟進來，首要目的是救我這兩位師兄。你要出去，待會兒跟緊我便是。」
書念芝勾引不成，但逃命是正事。
他立刻調整語氣，聲音里透出恰到好處的驚喜：「真的？」
謝星雲撓撓後腦勺，笑出聲：「自然，我以救師兄為主，能順手幫你，也是一樁善緣。」
說完，謝星雲轉過身，面向顧沉壁所在的陣法。
有外人在場，鴻蒙紫氣的底牌不能輕易暴露，幸而對方並未探靈勘察。
他心念微動，以初玄的隱匿功法加身，將紫氣的氣息盡數收斂。
隨後手腕翻轉，纏命索滑落掌心。
精血淬鍊的血煞之力順著經脈湧入法器，黑色的長鞭上泛起一層暗紅光暈。
謝星雲握緊鞭柄，手臂發力。
長鞭撕裂空氣，發出一聲爆響，重重抽在陣法屏障上，掀起滾滾氣浪。
不等餘波散盡，又是一鞭接踵而至，狠狠砸在同一點上。
陣法表面應聲出現數道細碎的裂痕。
玄蛇布下的陣法，看樣子也不過如此。
謝星雲估算著力道，再補兩下，這陣法就能徹底破開。
他揚起手臂，準備揮出第三鞭。
就在這時，陣法中央。
一直低垂著腦袋的顧沉壁，身體動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頭。
謝星雲察覺到動靜，往前走了一步。
顧沉壁的眼睛睜開，眼底沒有往日的溫和，只有毫無保留的凜冽殺意傾瀉而出。
這殺意來得毫無預兆。
就在謝星雲即將抵達陣法邊緣的瞬間，顧沉壁握住身旁的劍柄。
他調動全身靈力，手腕翻轉，一劍刺出，劍鋒直指謝星雲的咽喉。
謝星雲心中一驚。
三師兄被魔化了？認不出自己了？
他正準備後撤，卻見顧沉壁古樸的重劍擦著他的臉側而過，悍然刺向他身後！
一股磅礴魔氣自身後炸開，謝星雲後頸汗毛倒豎。
書念芝！他才是那聚魔的元兇！
謝星雲差點就著了他的道。
不過轉瞬，那看似羸弱的身影便爆發出恐怖的力量，顧沉壁連人帶劍被一股巨力轟飛出去，重重砸入石壁！
洞內魔氣沖天，將謝星雲也籠罩其中。
謝星雲一邊疾退，一邊凝出兩個護體罡氣，分別打在陸凜霄和飛出去的顧沉壁身上。
化神境神識所凝練的鴻蒙罡氣，足以抵擋魔氣入侵。
書念芝沒料到謝星雲還能分心護住旁人，他將顧沉壁砸進石壁之後，一雙血瞳死死盯住謝星雲，步步逼近。
他已墮魔，無緣成仙。
出去又有何用，他要讓這三人，統統為他的墮魔大業添磚加瓦！
還有嫠玄，那個假慈悲的偽君子！
不僅不與他一同墮魔，還阻止他攝魂上山的修士。
簡直，罪不可恕……
書念芝轉瞬即至，而謝星雲的身影已出現在天坑日晷中央。
浩然正氣自他體內勃發，鴻蒙之力如初開的混沌，沉重而浩瀚，自他周身瀰漫開來，瞬間充斥了整個洞府。
這股力量籠罩下來，讓書念芝察覺到一種來自仙界正道的威壓。
有那麼一刻，他竟生出自己將被淨化的錯覺。
可再仔細去看，那人不過是金丹期境界，並非化仙大能。
被戲耍的念頭湧上心頭，書念芝的髮飾在魔氣衝擊下寸寸碎裂，黑髮沖天，狀若瘋魔。
「呵呵，既然來了，就休想再逃。」
謝星雲冷著臉，內心對嵌在洞壁上的顧沉壁充滿擔憂。
「你大爺的，敢偷襲老子。」
謝星雲怕死，但此刻說出的話，卻盛滿怒意。
這半仙靈株，竟然才是聚魔的元兇。
虧他剛才還想把這禍害放出去，若真如此，豈不是為禍人間。
「偷襲？仙長這話可就難聽了。」書念芝捏著嗓子，聲音又媚又邪，「我看你目不能視，特意為你備了份大禮，怎麼能叫偷襲呢？」
謝星雲聽著這妖物作態，只覺一陣噁心。
眼睛看不見，髒話入耳，心就髒了。
對付這種東西，最直接的辦法就是絞殺。
他超然的神識瞬間激活肉身。
在殺境之中，將肉身強行提升至化神境巔峰，也就是他前世的最高境界。
隨即，他在身上激活數層法器護體，手持纏命索，殺將過去。
對這種妖魔，他不想浪費半句口舌，唯有殺之而後快！
化神威壓席捲而出，但在大乘期境界面前，卻仍如螻蟻撼樹。
書念芝壓根沒將在場的三人放在眼中。
他肆意敞開自己的命門，紅黑之氣從他的脖頸後方緩緩溢出，化作迷霧籠罩四周。
他的目的，是吸收煉化這三人的修為境界，而非將人斬殺。
聚魔法陣的中央，需要海量的靈力來轉化魔氣。這樣他才能逆風翻盤，壓制住嫠玄，從而成為兩人之間的主導者。
嫠玄為了困住他，願意在此地畫地為牢一萬年。
這裡卻成了修士的後花園，高階靈株的採集地。
他憑什麼要用自己的靈力蓄養這群貪婪的修士？
還要被天道設下的禁制困為秘境，任人採伐？
他的慾念與不甘，在數萬年間，被修士的貪婪無度激發得愈發深重。
在一個魔種成型的夜晚，他領悟了聚魔。
魔由心生，無關外物。
是他終年的怨氣凝聚成了心魔，整個靈脈都被他的魔氣污染，靈蘊漸漸被反噬收回。
正所謂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這便是半仙的威力。
天道設下雷劫，就是為了斬殺此等邪念，以還天地正統。
他與天道作對，不順應萬物滋養的法則，是以遲遲不能飛升。
嫠玄受他荼毒，困在此地許久，卻始終未曾離去。
玄蛇是紫玉仙芝的守護獸，既有助他成仙的責任，亦有壓制他的使命。
書念芝放出迷霧，那黑紅交織的霧氣如有實質，順著地表的縫隙朝謝星雲腳下蔓延。
這迷霧帶著極強的腐蝕性，所過之處，地上的枯草化作飛灰，連堅硬的岩石都被灼燒出細密的坑洞。
謝星雲站在原地，不閃不避。
他前世好歹是化神大能，這點吸靈的手段，自然見識過。
他手腕一抖，纏命索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殘影，直直抽向腳下的迷霧。
長鞭帶起的氣浪將霧氣從中劈開，發出刺耳的割裂聲。
書念芝眉毛一挑。
這瞎子明明只有金丹修為，如何能打散他的魔氣？
他放出神識，順著長鞭的軌跡往謝星雲身上探去。
這一探，書念芝卻笑了。
化神巔峰，正是他夢寐以求的養料。
沒想到竟有修士如此迫不及待地來送死，為他的墮魔大業添柴加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