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聲渾厚,震得內河水面盪起層層漣漪。
「盛會要開始了,你師門還需要你,快回去吧。」謝星雲收回視線,語氣平淡。
凌燼站在原地,眼底迅速凝聚起一層水汽。
他垂著頭用力眨了眨眼睛,強壓下淚意,猛地抬起頭,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謝師兄,我會讓你看到我的誠意的!」
誠意?
謝星雲看著少年轉身狂奔向天衍宗看台的背影,眼角微微抽搐。
這倒霉孩子腦補了什麼?
我只是想和段衡之還有你徹底切割,怎麼還上升到表忠心這一步了?
他該不會要去偷天衍宗的鎮宗之寶來送我吧?早知道就說我需要小世界殘片了。
凌燼前腳剛走,紀雲白便從前廳走了過來。
「星雲,師尊讓內門弟子坐在前面。稍後安排我們上場,你若身體不便,可讓我們幾個師兄代勞。」紀雲白聲音溫和,目光掃過謝星雲的眉眼。
「我無礙,」謝星雲與他並肩往看台走,「就是六師兄最近在運轉仙龍盞結嬰,底子尚虛,到時候需要我們多照應些。」
兩人穿過迴廊,步入折仙宗的專屬看台。
階級森嚴在此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最前排的太師椅上,坐著沈渡淵與幾位內門長老。
陸凜霄和顧沉壁身為新晉長老,坐在左側方。
謝星雲等六名內門親傳,則被安排在師尊正後方的第二排。
謝星雲徑直走向角落,拉開顧沉壁正後方的椅子坐下。
這個位置極好,左手邊,正是冷凝玉。
一道嬌柔的聲音插了進來,「六師兄,我看你氣色不太好,喝點茶水潤潤嗓子吧。」
沈芷柔端著紅木托盤,身姿款款地走近。
她剛給前排的師尊長老們倒完茶,此刻將一杯冒著熱氣的靈茶遞到冷凝玉面前。
冷凝玉視線快速從謝星雲臉上掠過,落在沈芷柔那張笑意盈盈的臉上。
他伸手接過茶盞,語氣溫和:「有勞八師妹,辛苦了。」
「不辛苦的!」沈芷柔笑得甜美,轉身便來到謝星雲面前。
她端起托盤上最後一杯茶,雙手遞了過去,臉頰適時泛起一抹嬌羞的紅暈:「七師兄,喝杯茶吧。盛會時間長,別累著了。」
謝星雲暫且不和沈芷柔計較,這幾次她做的事太超乎常理,讓他一時不敢打草驚蛇。
謝星雲接過茶杯,茶水清冽,靈氣氤氳。
靈力探查之下,這杯茶並無大礙。
他低頭抿了一口,隨即抬眼,眸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亮光:「這茶,是用冰俏玉歡水泡的?」
沈芷柔眼睛一亮,如同得到了極大認可的孩童,連連點頭:「對!七師兄若是喜歡,我等會兒再給你煮。」
她伸手指了指角落的茶台,那裡刻著小型的聚火陣,一應茶具俱全,顯然是現煮的。
謝星雲輕笑出聲,抬起手,熟稔地揉了揉沈芷柔的發頂:
「辛苦了,這種雜事,以後讓雜役弟子做就行。」
沈芷柔感受著頭頂傳來的溫熱掌心,整個人猶如踩在雲端,心跳如擂鼓。
七師兄真好!
他是整個內門對我最好的師兄了!
她雙眼亮晶晶地盯著謝星雲,在心底瘋狂吶喊:
放心吧師兄,系統說了,這「變軟」神水能激發人體潛能,對你百利而無一害!
保證不會害你的。
謝星雲在她的注視下,仰頭將整杯茶一飲而盡。
看著空空如也的茶杯,沈芷柔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心滿意足地端著托盤退下。
她前腳剛走,冷凝玉另一側的韓雲錚便冷著臉湊了過來。
「你喝茶就喝茶,對八師妹動手動腳做什麼?」韓雲錚壓低聲音,語氣里透著濃濃的酸味與不滿。
謝星雲懶得理他,冷哼一聲,從旁邊的果盤裡捏起一顆靈棗扔進嘴裡。
剛拿起一顆,果盤底部的陣法紋路一閃,空缺的位置又被一顆飽滿的靈棗填滿。
實時補貨陣法?
萬妖國這群粗人,今年倒是長進不少,學會搞這些精細活了。
他嚼著靈棗,順手抓起一塊棗糕遞給冷凝玉,漫不經心道:「五師兄話太多,你多擔待。要是你嫌他吵,我就把他從這看台上丟下去。」
韓雲錚雙目圓睜,剛欲發火,冷凝玉便抬手按住了兩人。
「好了,你們別吵了。」冷凝玉將棗糕拿在手裡,看向韓雲錚,「五師兄,你長星雲幾十歲,別總與他過不去。」
韓雲錚如遭雷擊,不可置信地指著自己的鼻子:「我與他過不去?冷師弟,你現在胳膊肘往外拐得也太明顯了!他跟你才相處五十年,我可是跟你一起長大的!」
冷凝玉垂下眼帘,手指輕輕摩挲著棗糕的邊緣。
昨夜的荒唐與親密在腦海中揮之不去,他現在只想把謝星雲護在自己羽翼下,容不得別人說半句重話。
面對韓雲錚的指控,他破天荒地沒有辯解。
這無聲的默認,讓韓雲錚氣得胸膛起伏,他死死盯著冷凝玉,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六師弟,你當真……為了他,要這樣對我?」
冷凝玉有些心虛地咬了一口棗糕,目光游移:「哪有,我只是幫理不幫親。」
「你騙人!你分明就是……唔!」
韓雲錚的話說到一半,被謝星雲眼疾手快地塞進了一個拳頭大的仙桃。
謝星雲單手按住韓雲錚的肩膀,湊近韓雲錚耳邊,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不容置疑的狠戾:「六師兄身體不適,你再敢大呼小叫讓他勞神,我真把你丟下去。」
韓雲錚不知為何,竟真的沒再多嘴。
後排的動靜不大,但前排的陸凜霄和顧沉壁還是回頭看了一眼。礙於宗門長老的身份,兩人並未多言。
顧沉壁嘴唇微動,剛欲傳音詢問,場外的開場鐘聲再次轟然敲響。
這一次,君無咎從前廳踱步而回。
他落座前,目光越過眾人,極深地在沈芷柔身上颳了一下。
那眼神,沒有長輩的慈愛,反而像是在評估一件待價而沽的法寶。
謝星雲覺察出這個不善的眼神,嘴角扯起一個狠厲的弧度。
右手邊,紀雲白察覺到謝星雲氣息的細微變化,伸手搭在他的手背上,低聲問:「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謝星雲反手握住紀雲白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對方虎口的薄繭:「沒有,你呢?傷口還痛嗎?」
靈溪谷毒針穿身的畫面還歷歷在目,面對紀雲白,謝星雲做不到無視。
紀雲白搖了搖頭,反手握緊了些。
很快,他抬起空著的那隻手,指著正前方半空中最大的那面留影鏡:「快看,是萬妖國公主。」
謝星雲抬眼望去。
留影鏡中,一架由九頭青鸞拉拽的華麗鑾駕自天際踏空而來。
鑾駕四周,數百名妖族近衛披堅執銳,妖氣衝天。
輕紗搖曳間,隱約可見一道曼妙慵懶的身影斜倚在王座之上。
萬妖國公主,鳳汐吾。
謝星雲眯起眼睛,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這隻脾氣火爆的小鳳凰,曾是他打小的玩伴,年幼時不懂事,天天追在他屁股後面喊著要當他的娘子。
直到後來,她明白了合歡宗「採補雙修、風流多情」的立宗之本,便徹底與他劃清界限,甚至將他視為洪水猛獸,厭棄至極。
一年多未見,她這處處張揚的臭毛病倒是沒改。
謝星雲收回思緒,偏過頭,捏了捏紀雲白的手指,嘴角勾起一抹頑劣的笑:「公主生得真好看,二師兄眼睛都看直了,莫不是動心了?」
紀雲白耳根唰地紅透,他觸電般地想抽回手,卻被謝星雲死死扣住。
「你……休要胡說。」紀雲白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窘迫與無奈。
謝星雲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底竟生出幾分不真實感。
曾經的紀雲白,冷若冰霜,走到哪裡都用下巴看人,哪怕兩人曾有過肌膚之親,也能在人前裝出形同陌路的清高。
如今,這塊冰竟也被他焐熱了。
更何況後來在靈溪谷對他「捨身相救」,謝星雲覺得這世界當真有趣。
兩人明目張胆在桌下牽手、低語調笑的畫面,落在了不遠處的沈芷柔眼裡。
沈芷柔看著這一幕,又掃了一眼周圍,發現不少外門女弟子的目光都黏在謝星雲身上,心頭的妒火瞬間燒了起來。
她端著一杯茶,氣沖沖地走到紀雲白面前,將茶盞重重放在桌上。
「二師兄,一杯茶,換你這個座位,可以嗎?」
沈芷柔微微揚起下巴,語氣裡帶著不容拒絕的嬌縱。
紀雲白看著茶杯里盪出的水漬,生怕弄髒了謝星雲的衣擺,連忙鬆開手去端茶杯。
聽到這極其無理的要求,他眉頭一皺,下意識便要拒絕。
沈芷柔卻搶先一步,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三分委屈七分撒嬌:「師兄,我是宗門最小的師妹,你不會連一個座位都不讓給我吧?」
這句話一出,周圍幾名弟子的目光紛紛投了過來。
紀雲白生性不喜與人爭執,更不願在別的宗門面前落個欺凌師妹的口實。
他深深看了沈芷柔一眼,站起身,沉默地挪到了右手的空位上。
沈芷柔如願以償地坐下,心頭一陣得意。
她轉過頭,正準備向謝星雲邀功,卻猛地對上了一雙極冷的眼眸。
那眼神里沒有半分溫度,透著審視與毫不掩飾的戾氣,仿佛在看一個死物。
沈芷柔心頭猛地一顫,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可當她定睛再看時,謝星雲眼底的冷意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雙含著盈盈水光的桃花眼。
他單手撐著下巴,正溫柔地笑著凝望她,仿佛剛才的殺意只是她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