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玄天盛會第一天劍修比試。
折仙宗這幾天參加了不少小項的比試,累計積分已經四萬多分,在諸宗中不算拔尖,但也不算落後。
謝星雲扶著冷凝玉到了比試場地。
冷凝玉的氣色比昨日好了太多,面色紅潤,走路帶風,哪裡還有前幾天那副虛弱到連站都站不穩的模樣。
昨夜謝星雲趕到冷凝玉住處時,冷凝玉並未睡下。
他體內狂暴的靈力消散了大半,原來是韓雲錚去請了師尊沈渡淵,沈渡淵親自出手,幫冷凝玉煉化了多餘的靈力。
等謝星雲過去的時候,冷凝玉正借著那股被梳理平和的靈力運轉仙龍盞。
仙龍盞在他丹田內緩慢壓縮,盞身與靈力交融,最終凝練成一個坐姿手托小盞形狀的元嬰。
結嬰那一刻,冷凝玉渾身經脈暢通,萬千靈氣自動湧入體內,鑽進那一方小盞之中。他從未如此順暢地運轉過靈力。
兩人自然沒有做多餘的事情。
但冷凝玉還是把謝星雲留了下來,讓他在一旁護法。
等功法運轉徹底穩固後,冷凝玉臉上浮起一層紅,低聲讓謝星雲幫他取出那一串玄珠……
此時此刻,碩大的鬥法看台人頭攢動,四面懸浮著的留影鏡將十個鬥法台的畫面實時轉播。
劍修比試第一項是筆試劍訣,劍訣是各宗秘密,自然不是比試誰能默寫出各自的劍訣。
而是以各自劍訣化作意念,以意念相互切磋,切磋勝利者,得相應積分。
這種比試不傷根本,在玄天盛會初期比試,最是溫和妥帖。
這一項謝星雲不打算參加,他對劍訣一竅不通。
陸凌霄以陣法聞名,但劍訣造詣同樣深厚;顧沉壁更不必說,人劍合一的境界,古樸斷念跟了他數百年,早已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兩人此時已經去了不遠處的等候區,坐在那裡等候隨時上場。
韓雲錚和殷夜離也一同前去助陣,若有興趣,也可報名試一場。
謝星雲才一走上二樓,經過天衍宗的看台時,就察覺兩道目光直直鎖在自己身上。
他抬眼看過去。
凌燼坐在天衍宗內門弟子的位置上,一雙眼睛死死盯著謝星雲,臉上寫滿了幽怨,那眼神像是在看負心郎。
旁邊主位的段衡之則不同,那人端坐著,眉目間溫潤含笑,目光落在謝星雲身上時帶著不加遮掩的歡喜。
謝星雲看了段衡之一眼,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叫了兩個字。
「師尊。」
隨即眨了眨眼,嘴唇微撅,意思很明確:人多,不能暴露關係。
段衡之輕輕頷首,收回了視線。那個動作很輕很淡,但眼底那層笑意不減反增。
謝星雲壓根沒給凌燼一個正眼。
凌燼的手搭在膝蓋上,指頭用力收緊,指節泛白。
旁邊的師弟師妹感覺到席捲而來的威壓,誰也不敢吭聲。
謝星雲帶著冷凝玉徑直走到折仙宗的位置。
才一坐下,就看見沈渡淵和君無咎圍著溫時年在說話,那態度親熱得像對自家嫡傳弟子一樣。
謝星雲想了想,他們出谷時是沈渡淵和叢庚平長老接應的,沈渡淵親耳聽了顧沉壁他們說溫時年是渡劫期,按理說君無咎也該知道。
可看君無咎那副神態,又不太像是知道內情的。
不然按這位師尊的性子,哪裡坐得住,早就要把溫時年的底翻個乾淨。
謝星雲沒多想,在冷凝玉身側落了座,兩人一同朝留影鏡看去。
留影鏡中十個鬥法台上正在同時進行意念劍訣比試,呼呼的破空聲此起彼伏,鬥法台上各種水花光效一陣亂轟。
倒也無比好看,不顯無趣。
畫面切換極快,偶爾會給某個好看的雷擊火光一個特寫。
謝星雲拽了拽冷凝玉的袖子。
「劍訣分文試和武試,文試三天,武試幾乎覆蓋全程,你身體已經大好了,仙龍盞也煉化了,玄珠也……你要不要去比一比?」
冷凝玉沒有立刻回答,但他的手指不自覺得到攥緊,這是躍躍欲試的表現。
這人沉寂太久了,曾經「一劍光寒十四州」的名頭傳遍整個中州,這些年因為丹田的拖累,他消沉了三年。
現在元嬰已成,體內靈力飽滿充沛,他當然想比。
但冷凝玉只是握了握謝星雲的手,語氣很平,「不急,後面有的是時間。」
頓了頓,他又側頭看謝星云:「你呢?要不要試試?」
謝星雲想到纏壁,點了點頭。
「要試,但我只打算武試,而且我的法器還需打磨,萬一到時候別人一劍給我劈碎了,我找誰說理去。」
在西玄州要待三個月,手裡總得有隨時能亮出來的法器。
目前就只有顧沉壁給他鍛造的纏壁適合,只是若要參賽,纏壁此時的品階是完全不夠的。
冷凝玉看著他的側臉,目光溫柔,心底想的是昨夜未完成的事,沒有再說什麼。
兩人之間的氛圍落在外門弟子眼中,只覺得內門師兄弟關係極好,情誼深重。
謝星雲正盯著留影鏡中一個劍修將劍意操控得龍飛鳳舞,忽然一種被注視的感覺壓了過來。
他抬頭一看。
留影鏡上出現了自己的臉。
一張被放大的面孔占滿了整面鏡子,連他剛才微微偏頭時頸側的弧度都看得清清楚楚。
這是留影鏡的隨機捕影功能。
每隔一段時間,四面留影鏡會隨機捕捉觀眾席上的某個人。
現場數萬人幾乎同時抬起頭,四面鏡子中有一面正映著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
男子的長相太出挑了。
面容白皙乾淨,一雙桃花眼瞳色淺淡,看著鏡頭時眼尾微微上挑,整個人生得極好。他穿著一身白底壓著鵝黃雲紋的法袍,不是什麼名貴料子,但穿在他身上格外好看。
全場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謝星雲不僅沒有躲閃或緊張,反而咧嘴一笑。
他抬起雙手舉過頭頂,朝著捕影陣法方向大大方方地揮了幾下。
「陸凌霄!顧沉壁!旗開得勝!」
他的嘴型很清晰,雖然聲音傳不到那麼遠,但看得出來他在喊什麼。
全場譁然。
這種大型比試上被留影鏡捕捉到,多數人要麼害羞低頭,要麼假裝沒看見,哪有人敢這麼大咧咧地揮手還喊口號的?
而且這張臉。
幾個女修已經湊在一起交頭接耳了。
「哪個宗的?」
「中州折仙宗的,你看他的法袍。」
「長得簡直像天上下凡的謫仙。」
溫時年本來還在應付沈渡淵和君無咎的搭話,餘光掃到留影鏡上的畫面時,話頭頓了頓。
君無咎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嘖了一聲,「這七弟子就是顏色好看,得意過頭也不是好事。」
語氣刻薄又古板,溫時年沒接話。
他看著鏡中謝星雲那張笑臉,嘴角不自覺跟著動了一下。
就在這時,謝星雲感覺另一道視線壓了過來。
這道目光不同於眾人匯集在留影鏡上的目光,而是穿過人群,直直落在他本人身上的目光。
也不是凌燼那種幽怨纏綿的注視,更不是段衡之那含蓄溫婉的打量,是一種很直接的,帶著陰翳和霸道意味的目光。
謝星雲朝斜對面看過去。
合歡宗的看台在對角方向,距離至少兩千餘米。
陸澈坐在那裡,越過重重人群,目光直直落在謝星雲身上。
謝星雲想到前幾日自己變成小平安時相處的那些時刻。
陸澈嫌棄又無奈的擰眉;陸澈抱著自己洗澡的茫然;以及陸澈哄他時,一雙緊擰的眉頭倏然鬆動的表情。
那些畫面一幕幕浮現。
他嘴角一扯,衝著那個方向笑了一下。
笑容不大,但很放肆。
現場觀眾還在看留影鏡,但鏡中的謝星雲正望向某個方向,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好幾個女修同時倒吸了一口氣。
「他在看誰?」
「看合歡宗那邊的方向。」
「合歡宗…夢仙子?」
陸澈盯著人群中那張笑臉,私心以為,這是謝星雲對謝淮泠的笑容。
他的手指緩慢收緊,有些不耐地移開眸子。
合歡宗看台的另一側,夢欣今日的精神狀態比前幾天好了一些。
她斜靠在椅背上看著留影鏡中的年輕面容,視線停了幾息。
「長得確實不賴。」
她隨口評了一句,然後招手喚來貼身僕役。
「那個叫謝星雲的弟子,住在哪裡?去查一查。」
僕役應聲退下。
夢欣身後珠簾後面的謝淮泠聽到這句話,手指慢慢收攏。
陸澈自然也聽到了夢欣的吩咐。
他沒什麼反應,只是垂了垂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