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衡之負手立於窗前,周身氣息沉靜如淵。
凌燼不請自來,三人鼎足而立,小小的休息室內,空氣仿佛凝固成實質。
謝星雲正欲開口,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勁力便從窗邊捲來,將他身形一帶。
下一瞬,他已然落入一個溫暖堅實的懷抱。
鼻尖是熟悉的冷冽松香,謝星雲臉上閃過一絲驚喜,順勢摟住對方的腰,仰頭看他:「師尊。」
有凌燼在,「衡之」這兩個字他叫不出口。
「這兩日玩好了?」段衡之垂眸,臉貼得極近,嗓音磁性低啞,帶著毫不掩飾的寵溺。
謝星雲笑得眼角彎彎:「忙著結交朋友,都忘了去找你。」
段衡之的唇瓣若有似無地擦過他的鬢角:「我回了紫霄閣,你也尋不到。」
言下之意,他並未住在皇城迎客樓。
謝星雲心頭微動,立刻從芥子袋中掏出那枚蓮花紋玉簡,獻寶似的遞過去:「那師尊,幫我刻一道靈犀。」
段衡之接過玉簡,指尖在上面輕輕一點,烙下靈犀印記。隨即,他指尖藍光微閃,竟又在玉簡上額外刻畫了一道繁複的禁制。
光芒一閃而逝,謝星雲詫異地看向他:「這是什麼?」
「兩儀殿的落陣陣眼。」
一語落定,謝星雲心頭劇震。
傳送陣眼,需提前設好標記。這意味著,在他來之前,段衡之就已想好要這麼做。
這位天衍宗宗主的寵溺,從來都是上位者的,不問緣由,只管付出。但凡需要謝星雲費心去想的,他早已鋪好了所有退路。
一股被全然包容的暖流,瞬間充斥了謝星雲的四肢百骸。
兩人沉浸在這份無言的默契中,卻沒注意到,一道身影已悄然逼近。
凌燼不知何時走到了謝星雲身後,竟在他還被段衡之抱在懷裡時,便猛地貼上他的後背,將頭深深埋入他的頸窩,貪婪地嗅著那讓他日思夜想的氣息。
謝星云:???
瘋了吧!
他下意識想動,段衡之卻以為他要掙脫,手臂驟然收緊,將他的腰身牢牢箍住。
凌燼也察覺到謝星雲的動作,眼中剛燃起一絲希望,便感到懷中人被另一股力道死死禁錮。
他抬起頭,一雙寫滿委屈與不甘的眸子,死死瞪向段衡之。
「師尊,師兄是我的人。」
謝星雲聳了聳肩,想把身後這塊牛皮糖推開。
沒看見正在和師尊交流感情嗎?
跑過來是打算加入?
他這魚塘都快亂成一鍋粥了!
可他的手臂被段衡之壓著,分毫動彈不得。
段衡之近來受血陣影響,心性不穩,原本那份沉穩內斂早已被對謝星雲的強烈占有欲所取代。
此刻見自己的親徒弟也來搶人,他眼中划過一絲不屑。
「燼兒,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就是這麼同為父搶人的?」他聲音平淡,卻字字如刀,「何況,你還有孟瓷。」
一句話,瞬間將凌燼逼到了懸崖邊。
「師尊!」凌燼的胸膛劇烈起伏,少年的怒氣勃然而發,「星雲先是我的人!那日……那日定是師尊你強迫於他!還有孟瓷,那是你和我爹娘的安排,我根本不喜歡她!」
少年清亮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內震動,謝星雲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的共鳴,心頭竟有一瞬的意馬心猿。
但身前,是溫柔如水卻散發著絕對強勢的段衡之;身後,是偏執如火、不顧一切的凌燼。
對峙過後,是死一般的沉默。
就在這凝滯的空氣中,凌燼猛地扣住謝星雲的後頸,不管不顧地湊上前,狠狠吻住了他的唇!
段衡之眼中殺意畢現!
這是他第一次,對自己視若己出的親徒弟,動了殺心!
「咔!」
段衡之的雙臂驟然發力,鐵鉗般的手指幾乎要將謝星雲的腰捏碎。
劇痛讓謝星雲下意識張開了嘴,痛呼聲還未發出,一股夾雜著馨香的溫熱感便從肩頸處傳來。
段衡之竟埋首在他頸間,重重啃咬起來!
一個在親,一個在咬。
謝星雲腦子嗡的一聲。
這兩人是把自己當成戰利品,開始鬥法了是吧?!
唇齒間被凌燼攪得天翻地覆,肩頸又傳來陣陣刺痛與酥麻。
在段衡之的強者威壓下,謝星雲艱難地咬破舌尖,一縷精純的鴻蒙紫氣瞬間自體內迸發!
「砰!」
紫氣如漣漪般盪開,恰到好處地將兩人同時震退了一寸。
力道精妙,未傷及分毫。
一朝脫困,謝星雲揉著自己被親得發麻的嘴唇,怒視凌燼:「凌師弟!你我早已說清,為何還要糾纏?!」
凌燼被他一吼,臉上卻浮現出傷心欲絕的神情,眼眶瞬間紅了,淚水在其中打轉。
「星雲,你和你的師兄們亂來,我能接受!」他聲音顫抖,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你和師尊在一起,我也接受!只要你不趕我走,讓我去和孟瓷退親,我也立刻就去!但是,我不接受你把我一個人排除在外!」
「若你執意如此,我……」
話音未落,段衡之像是才從方才的暴怒中消化完凌燼的話。
他一把捏住謝星雲的手腕,眼神冷得像冰。
「燼兒說,你和你的師兄們亂來?」他一字一頓地問,「都有誰?」
是那個修煉萬陣法訣的陸凜霄?還是最先突破元嬰的顧沉壁?
謝星雲聽得頭皮發麻。
坦白局來得如此突然。
他本打算再過段時日,等把人都睡服帖了再說的。
他還在想,若是坦白後段衡之厭棄自己,那他也認了。畢竟他對段衡之的溫柔鄉,確實有些食髓知味,貪戀得緊。
可現在這情況,是凌燼這小子自己得不到,就要把他謝星雲也拖下水!
謝星雲心中叫苦,以後再也不招惹這些百來歲的年輕人了,心眼忒小!
「衡之,」他強作鎮定,「我沒有亂來,都是……情有可原的。」
段衡之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等著他解釋怎麼個「情有可原」法。
謝星雲臉不紅心不跳地開始胡謅:「我和陸凜霄,起初是迫於他的威壓。和紀雲白,是他身體的異火,不知為何只有我能壓制。至於顧沉壁,是他將我從極樂宗妖人手中救下,若不雙修,我便會被那歹毒功法害死。」
他說完三個,立刻打住。
這三人身子骨都硬朗,就算段衡之真動怒,也出不了大事。
冷凝玉不行,身心都脆。溫時年更不行,那炮仗要是知道這些,受傷的只會是自己。
再說了,凌燼只說「師兄們」,又沒提別的宗門或妖獸。
謝星雲心虛地抬起頭,偷偷觀察段衡之的表情。
預想中的雷霆之怒並未出現。
段衡之臉上,是濃得化不開的失落。
那雙總是溫柔含笑的眼眸里,竟蒙上了一層水光,清淚要落不落,看得人心尖發顫。
謝星雲試探著上前一步,段衡之沒有動。
他立刻得寸進尺,將人重新攬入懷中,像哄孩子一樣輕輕拍著對方的背:「衡之,你我之間也是意外,你忘了?正是那場意外,才……」
段衡之知道,他當然知道。
可此刻,他還是忍不住抬手,讓謝星雲與自己對視。
那雙溫柔的眼睛裡寫滿了哀傷,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哽咽。
凌燼看呆了。
他都說到這份上了,師尊竟然沒有發火?
而且,星云為何對師尊如此溫柔,對自己卻那般兇狠,愛搭不理?
一股巨大的不甘與委屈湧上心頭,凌燼再一次上前,拉起謝星雲的一隻手,緊緊貼在自己滾燙的臉頰上。
他通紅著眼,聲音卑微到了塵埃里。
「星雲,我不會阻攔你和師尊。」
「但我們……比師尊先在一起,你怎麼能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