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淵聽完謝星雲的安排,沉默了很久。
這小徒弟把他所有的顧慮都想到了,再推拒下去,反倒顯得矯情。
兩人之間的吸力漸漸退去,身體已經可以自行分開,只剩交握的手掌還在一處,靈力流轉未歇。
偏殿裡安靜得只剩泉水拍打池壁的聲音。
謝星雲沒有抽手,倒不是不好意思,而是他的心思早就飛到了小世界外面。
陸澈回傳信了沒有?
說好還是說不好?
一千多年的神魂了,經歷過那麼多事,按理說什麼都該看淡了。
可偏偏在面對陸澈時,謝星雲覺得自己跟個十幾歲的毛頭小子沒什麼兩樣。
他簡直對陸澈是日思夜想。
光是在腦子裡閃過這幾個字,耳根就開始發燙。
沈渡淵的靈力還在經由兩人掌心緩慢運轉,他側目看了一眼謝星雲。
小徒弟的表情有些走神,眼睛盯著前方,嘴角微微抿著,臉上也帶著一絲薄紅,不知道在琢磨什麼。
沈渡淵收回目光,不再多看。
兩人都是化神期的神魂,沈渡淵有近千年的體魄支撐,無論境界緩慢增長還是快速精進,於他的身體而言並無大礙。
但謝星雲不同。
他體魄尚在金丹期,遠不如沈渡淵強韌。靈力對沖加速運轉之後,差距就暴露出來了。
沈渡淵的境界在靈力灌注下穩步攀升,已經越過了一個小境界,踏入元嬰大圓滿。
繼續下去,還能更進一步。
可就在謝星雲體內那三顆金丹隱隱有結嬰之勢時,靈力暴漲的衝擊猛然襲來。
三顆金丹同時結嬰,靈力涌動量是單一金丹的三倍。
謝星雲整個人開始發抖。
上次被溫時年的飛升雷劫凝練,體魄確實大幅提升了一截,可那點提升在三金丹結嬰的壓力面前,遠遠不夠。
他的脊背弓起來,額頭上冒出冷汗,靠在沈渡淵肩窩的身體越來越沉。
「師尊,」謝星雲的聲音有些發顫,「我三金丹要結嬰了,丹田快撐不住。」
沈渡淵身體一緊。
下一刻,他一手托住謝星雲的腰背,另一手將兩人交握的手掌猛地分開。
吸力斷裂的反震讓他悶哼了一聲,但他沒有猶豫,抱著謝星雲就從靈泉中躍了出來。
幾個縱躍間,沈渡淵腳步極穩,落地時連水花都沒濺出多少。
謝星雲被放到偏殿的床榻上,還沒來得及喘勻一口氣,就覺得渾身又濕又冷。衣裳泡透了貼在身上,靈力翻湧間更覺得難受。
沈渡淵的視線掃過謝星雲濕淋淋的胸口,快速催動靈力,一股溫熱的氣流籠罩住兩人全身,片刻間便將衣物烘乾。
謝星雲剛想開口道謝,丹田深處三顆金丹驟然劇烈震顫,痛感從腹部一路攀升到識海,神魂撕扯之下,他整個人臉色煞白,後背猛地撞上床板。
結嬰不是結丹。
結丹只需靈氣壓縮凝聚,而結嬰要把丹珠凝化成人形元嬰,需要神魂共振,需要靈力同步運轉。
稍有偏差,金丹碎裂是輕的,神魂崩潰才是要命的。
三顆金丹同時來,謝星雲有種被人從里往外扯的感覺。
沈渡淵看著榻上弟子痛苦緊繃的面孔,沒有多說一個字,直接盤膝坐在床榻邊,雙手結印,閉目入定。
謝星雲只覺得體內忽然多了一道柔韌的力量。
那力量極輕,像一層薄膜,裹住了他暴漲到快要炸開的丹田。
三顆金丹撕扯神魂的劇痛,瞬間被衰減了大半。
他睜開眼,看見沈渡淵已經入定,面色沉靜,眉宇間隱有細密的汗珠。
神魂入體,師尊修的是神魂之術!
師尊以自己的神魂侵入了他的痛覺感官,分擔承載,同時將力量覆于丹田之上,幫他穩住結嬰的進程。
謝星雲在這一刻才真正體會到沈渡淵的神魂之術到了什麼地步。
分神入體精準到毫釐,覆蓋痛覺卻不干涉他自身靈力運轉,這份控制力遠超技法範疇。
難怪每次感知師尊的實力,總覺得隔了層紗,明明知道強,卻摸不到底。
根在神魂上。
沈渡淵的神魂在謝星雲體內運轉時,也察覺到了一件事。
契合。
他的神魂與謝星雲的身體,運轉起來毫無滯澀,陰陽互補,靈力自行調配流轉,甚至比在自己體內還要順暢。
和殷夜離的半魂之軀完全不同。
每次將神魂灌入殷夜離體內,不僅對方的身體排斥,他自己也要承受歸體後的冰寒反噬。
幾百年來,次次如此。
但在謝星雲體內,他的神魂被一種溫和的力量包裹著,運轉通暢到有些不真實。
三顆金丹在兩人神魂的共同淬鍊下,一點一點發生變化。
丹珠表面出現裂紋,不是碎裂,而是蛻殼。靈力在裂紋間涌動,慢慢顯出嬰丹的雛形。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半個時辰後,謝星雲察覺到沈渡淵的身體在變冷。
他費力撐起上半身,看到沈渡淵坐在榻邊,面色蒼白,十指指尖已經泛青。
神魂離體太久了。
肉身失去神魂的駐守,體溫會持續下降,而體溫越低,等神魂歸體時的不適就越劇烈。
謝星雲咬著牙使力,將沈渡淵的身體推倒在榻上。
靈力調不過來,他沒有別的辦法。
謝星雲拽過榻上華貴柔軟的褥子蓋在沈渡淵身上,隨後在褥子外側摟住師尊的身體,試圖用自己的體溫給對方升溫。
效果不大。
褥子隔了一層,熱量傳不進去。
又過了半個時辰,謝星雲的神魂開始新一輪的劇烈撕扯,三顆嬰丹同時進入關鍵的成型階段。
他咬緊牙關忍住痛意,抬手碰了碰沈渡淵的臉。
冰的。
謝星雲沒多猶豫,掀開褥子鑽了進去,以肉身的溫度緊貼上去。
他現在腦子裡只有兩件事:一是結嬰不能斷,二是師尊的身體不能再冷下去。
至於這個場面有多離譜,他暫時顧不上了。
時間過得很慢。
整整三個時辰後,謝星雲丹田內三顆嬰丹同時成型,元嬰雛形初現,靈力歸於平穩。
一天就這麼過去了。
謝星雲感受著體內充盈到快要溢出來的靈力,繃了整整一天一夜的身體驟然鬆弛,疲倦從四面八方湧上來。
沈渡淵的神魂在這一刻抽離歸體。
從謝星雲體內撤出的瞬間,他做好了承受反噬的準備。
每次從殷夜離體內退出,歸體時肉身的冰寒都會讓他的神魂劇烈震盪,嚴重時要緩上好幾天。
但這次沒有,肉身竟是溫熱的。
沈渡淵睜開眼。
謝星雲已經精疲力竭地昏睡了過去,臉埋在他肩側,呼吸平穩,手臂緊緊摟著他的腰,整個人貼得很近。
沈渡淵沒有動。
他看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