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澈將人送到迎客樓的坊門入口,停下腳步,沒再往前走一步。
站了兩息,轉身走了。
謝星雲站在原地,渾身猛地一驚,才如夢初醒。
他盯著那個空無一人的方向發呆。
夜風吹過,衣擺的碎布條打在腿上。
他轉過身,往迎客樓的方向走。
小廣場上還有零星的修士,有人轉頭看他。他倉皇低著頭,避開那些視線。
腦子裡全是陸澈說的那些話。
怎麼走回院裡的,他記不清。只感覺到自己的腿在發軟,每走一步,破碎的布料摩擦在大腿根上,都會傳來生疼的觸感。
院子裡,溫時年和陸凜霄都在石桌旁坐著。
兩人看到他回來,都是有些詫異,當看清他這副模樣後,又神情各異地按住了心思。
溫時年站起身,快步迎上前,他的視線落在謝星雲破損的衣服上。
陸凜霄比他更快,身形一晃,他直接橫在溫時年身前,把人擋開。
一眼掃過去,警告意味十足。
溫時年腳步停下,回瞪過去,一時之間暗流涌動。
兩人對視不到一息,溫時年先移開目光。隨即他退回石桌旁,坐下,只是靜靜看著謝星雲。
下一刻,謝星雲只覺得身體一輕,被陸凜霄打橫抱了起來,徑直朝二樓他的寢殿走去。
進了屋,陸凜霄將人放在凳子上。
謝星雲垂著頭,一言不發。
陸凜霄站在他面前,踟躕片刻,最終還是轉身走到外面,給師門其他人傳了一道訊,報了平安。
做完這些,他重新走回屋裡。
他站在謝星雲面前,彎下腰,動手去解謝星雲的衣裳。
外袍本就破得厲害,陸凜霄的手剛碰到布料,謝星雲受驚般嚇了一個激靈,按住他的手腕。
謝星雲低頭看自己。
胸口的衣料撕成了兩半,松松垮垮掛在肩上,下擺沒剩什麼完整布料。
碎片之間,裡衣下露出的紅痕清晰可見。
他就這樣,從城門口一路走回來。
穿過了大半個皇城,路上被多少人看見了?
方才滿腦子都是陸澈,那些話,那些力道,把他從裡到外攪得一塌糊塗,走在路上根本什麼都想不起來。
現在,他徹底驚醒。
陸澈因為他跟別人的關係生氣,他能理解,這是在乎。
陸澈強行做那些事,他也能忍下,當是懲戒。
可之後呢?
陸澈就那麼看著衣衫不整的自己,走在身後,跟了一路。
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謝星雲不理解。
「若是想玩玩,儘管來。若是要認真,你知道我的意思。」
這句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越想,心口越痛。
不想琢磨了。
謝星雲手上的力道鬆開,放開了陸凜霄的手腕,任由對方剝開他身上破碎的衣物。
空氣有些涼,謝星雲裸露在外的皮膚上,新舊交疊的痕跡層層疊疊。
脖頸、鎖骨、腰側,紅的,紫的。
陸凜霄的目光掃過那些青紫紅痕,眸色一寸寸沉下去。
謝星雲和嫠玄在小世界裡待了三天,做了什麼,內門幾個師兄心裡都有數。
有一點很明確,陸凜霄占有欲一向強盛。
浮生鏡映照下,他能不顧一切要與謝淮泠決一死戰。
若不是謝星雲那句「我這裡不喜歡會咬人的狗」,他決計不讓步。
為了能留在謝星雲身邊,他選擇做一條聽話的狗。
可他沒料到,謝星雲身邊的人越來越多。
多到他必須一次又一次吞下當初那個選擇帶來的苦果。
陸凜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底的光一點一點滅下去。
謝星雲身上發冷,等了許久,沒等到陸凜霄下一步動作。
他抬起頭,正對上陸凜霄眼底混雜著失望和受傷的幽光。
他沒去理會,自己伸手抓過旁邊一件乾淨中衣,準備套上。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冷凝玉的聲音,「星雲,我給你燒了熱水,要洗一洗嗎?」
冷凝玉沒說的是,他在熱水裡加了許多靈草,可以洗掉蛇妖留下的氣息。
開門的是陸凜霄。
他只將門開了一道窄縫,怕夜風吹進去凍著裡頭的人。
他看著門外的冷凝玉,面色不虞,眼神壓人。
「你來做什麼?不知道今日是我陪他?」
其餘的話沒說,冷凝玉聽得出弦外之音。
冷凝玉蹙眉,面露歉疚:「我只是來送水,送完就……」
屋裡的聲音打斷了他。
「進來吧。」是謝星雲。
冷凝玉從芥子袋中取出一枚儲物珠,遞給陸凜霄,面向帶著歉疚。
「大師兄,藥浴可以減輕星雲身上的傷痕,也能去掉殘留的氣味。」
陸凜霄冷冷地看著他,沒接那顆珠子。半晌,他將門開大了些,讓出一些空間。
「進來。」
冷凝玉一怔,反應過來,忙側身走了進去。
冷凝玉腳步未停,快步走到謝星雲面前,蹲下身。
謝星雲只穿了一條褻褲坐在凳子上,身上那些青紫紅痕在燈火下看得清清楚楚。
看清的那一刻,冷凝玉的心不住的往下墜。
他的反應和陸凜霄不同,臉上只有心疼,沒有半分嫉妒或占有。
陸凜霄站在幾步開外,他看著冷凝玉伸出手,握住謝星雲冰涼的手,用掌心搓了搓。
「星雲,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謝星雲看著冷凝玉的臉,腦子裡忽然想起在小世界裡師尊沈渡淵說過的話。
師尊對殷夜離的所作所為,是為了補全四師兄的遺憾。而冷凝玉,也曾那樣養育了自己五十多年。
他的心在這一刻忽然軟了,之前強硬的偽裝瞬間被擊碎,變得軟弱不堪。
被陸澈那樣對待之後積壓的傷,和傷心過後無處安放的委屈,找到了出口。
淚水湧上眼眶。
接著,視線越來越模糊,淚水打濕了臉頰。
冷凝玉心疼得不行,他快速起身,將人緊緊摟進懷裡。
謝星雲抱著冷凝玉的腰身,臉埋進他溫熱的腹間,肩膀無法抑制地顫抖。
陸凜霄看到這一幕,胸口被刺了一下。
謝星雲對冷凝玉,是不一樣的。
有依賴,有脆弱,有不願對任何人訴說的東西。
現在,這些情緒全在冷凝玉面前潰了堤。
陸凜霄認清一個事實,他沒有理由拒絕冷凝玉靠近謝星雲。
謝星雲能在冷凝玉面前落淚,卻從未在自己面前如此。
他能讓謝星雲像這樣敞開心扉嗎?
不能。
他和謝星雲的相處,更像兩條針鋒相對的軌跡。只在情到深處時,才會激烈碰撞。
想到這裡,陸凜霄緩慢退了出去,他將整個空間留給他們。
什麼排序,什麼屬於他的時間,在這一刻陸凜霄認了。
但他不會放過謝星雲,他只是接受了冷凝玉。
又過去半個時辰,冷凝玉從屋裡出來,在連廊上找到陸凜霄。
陸凜霄早已消化好情緒,他轉過身,看著冷凝玉。
「大師兄,你進去吧。星雲現在好多了,在藥浴里泡著。」
冷凝玉知分寸,他過來只是太過擔心謝星雲。
陸凜霄張了張嘴,本想道謝後讓冷凝玉離開。可一想到謝星雲剛才哭泣的樣子,又不放心。
脫口而出的是:「留下來。」
怕冷凝玉多想,他補充一句,「一起照顧他。」
冷凝玉愣了一下,想到陸凜霄的擔憂,他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沒多說什麼,兩人一起回到寢殿裡。
浴桶放在屏風後面,水汽氤氳著往上飄散。
冷凝玉走進去看到浴桶中的謝星雲閉著眼不知在想些什麼,他緩慢走過去蹲在浴桶邊。挽起袖子一邊給謝星雲按摩穴位,一邊緩緩的說著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陸凜霄站在一旁,靜靜看著,這一幕在他的眼中,竟然並不覺得惹眼,反而很安心。
冷凝玉身上有著他不具備的溫柔力量,可以化解謝星雲故作堅強的防備,這一點陸凜霄永遠都做不到。
給謝星雲洗好身上後,陸凜霄拿了一張寬大布巾上前。他彎腰將人從水裡抱起來,緩慢包裹住,動作極輕。
謝星雲被放在床上,面朝里側躺下。
冷凝玉正要去給他擦拭濕發,陸凜霄按住了他的手,「你陪他說說話,我來。」
冷凝玉看了看床榻,四周垂著柔軟床帳。他只能脫了鞋,掀開帳子,在謝星雲里側躺下。
陸凜霄坐在床邊,拿起布巾一綹一綹地,仔細替謝星雲擦乾頭髮。
謝星雲只是閉著眼,不說話。
冷凝玉什麼都沒問,他伸出手,握住謝星雲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隨後又開始說那些細碎的小事。
偶爾謝星雲會低低的嘟囔兩句,字節很輕,輕到讓陸凜霄的心一寸寸的柔軟下去。
夜深了,屋裡很安靜,三個人躺在一張床踏上,各懷心事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