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盛會的賽場經過重排,外圍的陣法由內收縮,整個場地比前三日小了三分之一。
原本分散在各處的看台,如今緊湊地排列在白玉廣場四周。
折仙宗的看台被安排在第三層。
謝星雲踩著漢白玉樓梯往上走,階梯上刻著繁複的雲紋,腳踩上去有些涼。
陸凜霄走在左側,溫時年跟在右側。
周遭全是各宗門來往的修士,青的、白的、紅的道袍交織在一起,人聲嘈雜。
謝星雲分出一縷神識,探入識海。
他順著經脈遊走,去尋嫠玄留下的那道契約印記。
【嫠玄!】
傳訊接通。
皇城中一處酒樓的客房裡,嫠玄的靈力波動傳了過來。
氣息很亂。
謝星雲停下腳步。
【嫠玄!】
他這一停,陸凜霄和溫時年也跟著停下。
兩人轉頭看他。
樓梯上人多,擋了別人的道。謝星雲往旁邊讓了讓,走到一側寬闊的走廊上靠牆站定。
識海里傳來嫠玄的聲音。
【我無事。】
謝星雲鬆了口氣。
契約靈犀連著兩人,謝星雲能探查出嫠玄受了傷。
傷情不涉及性命,但具體傷在哪裡,探不出來。
【你情況如何?】
嫠玄停頓了片刻,才出聲。
【只是鱗片掉了兩個,有礙觀瞻,這幾日不能在你面前化為蛇身了。】
這是嫌棄自己現在的樣子難看,怕被謝星雲嫌棄。
謝星雲被他這副做派哄得順心,沒再堅持。
謝星雲識海傳音帶了點纏人的意味,【不能就不能,你什麼時候來皇城找我?】
他一邊傳訊,三人重新邁步,往第三層去。
嫠玄那頭支支吾吾的,過了好半天才傳來一句。
【三兩日不能見你。】
謝星雲的腳步慢了半拍。
嫠玄大約是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趕緊補上一句:【我的傷真的不重,只是化形養傷養得更快,我想快點回去找你。】
謝星雲聽懂了,化形就是蛇身,養傷期間蛇身上缺了鱗片的樣子不好看,嫠玄不願意讓他瞧見。
這條蛇的自尊心在奇怪的地方格外旺盛。
謝星雲沒再堅持,被哄了兩句,他確實安心了些。
正要斷開傳訊,嫠玄的聲音又冒了出來。
【我是今日天亮之前回來的,答應我的事別忘了。】
謝星雲喉嚨一梗。
當時嫠玄在和十階大妖鬥法,情況兇險,死纏爛打非要討一個承諾。
要忘還真忘不掉。
三人走到看台入口,謝星雲腳步慢了下來。
折仙宗的看台和合歡宗挨得不遠,兩邊只隔著一條過道。
陸澈坐在合歡宗的席位上,正看著這邊,他穿著一身暗紅色的長袍,坐在那裡氣勢壓人。
謝星雲迎上那道視線,很快移開。
昨夜那場眼淚,不全是為陸澈流的。
還有一種令他自己都無法避開的難過。
要和陸澈在一起,就得斬斷和其他師兄的牽扯。
真要隨便玩玩,他自己心裡過不去那道坎。
他在識海里給了嫠玄回音。
【不會忘,你回來就兌現。】
這是給嫠玄的準話,也是給他自己的一個答覆。
當初怎麼招惹的這些師兄,現在就該怎麼負責。
陸澈這麼一鬧,反倒讓他正視了自己的感情。
他是多情,不是負心。
切斷傳訊,謝星雲走進看台,陸凜霄站在旁邊開口。
「混合看台,我們和中州的宗門混坐在一起。師尊說和其他州的宗門不熟,也不阻攔弟子去別的看台結交。」
話裡有話。
謝星雲沒理會陸凜霄的提醒。
他的視線掠過合併後的席位,一下子找到了段衡之。
段衡之端坐在天衍宗主位上,廣袖端正垂在膝前。看到謝星雲走過來,他的目光跟了過來,嘴唇牽動起來,笑顏無聲。
謝星雲鬆開手,跑過去。
他彎下腰,規規矩矩行了個弟子禮,眼睛眨了眨。
「段師尊安!聽我師尊說你身體不適,可好些了?」
聲音恭敬得無可挑剔。
識海里傳出去的卻是另一句話。
【衡之,昨夜沒回去陪你,睡得可還安穩?】
段衡之的眼睫顫了一下。
他面上維持著宗主該有的淡然,開口道:「無事,不用擔心。」
謝星雲直起身,笑了笑,轉身往弟子席走。
識海里的聲音沒斷。
【師尊,你最近圓潤了許多,看上去氣色都好了。】
段衡之正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他低頭掃了一眼自己的腰腹,【有嗎?】
停頓半息,【我會控制。】
謝星雲差點被口水嗆到。
【你不知道你現在氣色才好!以前太瘦,抱著硌得慌。我喜歡現在的樣子,不許控制。】
段衡之手裡的茶盞放回桌面時,發出一聲極輕的響。
他沒再說話,目光追著謝星雲的背影,看他走到弟子席位上坐下來,左邊是陸凜霄,右邊是凌燼。
兩人沒再閒聊,賽場的第二道鐘聲響了。
殷夜離和韓雲錚從席位上起身,往集合處走去。臨行前,兩人都朝謝星雲這邊看了一眼。
謝星雲沖他們擠了擠眼,嘴角一挑,明晃晃地拋了兩個眼風過去。
韓雲錚別過臉,耳根紅了一片。殷夜離莫名心下有些慌張,直接加快腳步走了。
兩人消失在集合通道後,賽場熱鬧起來,各宗弟子走動頻繁。
其他師兄圍過來,詢問謝星雲結嬰的事。大家心照不宣,誰也沒提君無咎。
紀雲白和顧沉壁昨日就想去找謝星雲,被陸凜霄擋了回去。今天看到謝星雲安好,兩人才放下心。
紀雲白從芥子袋裡掏出一個小玉瓶,遞過去。
「城裡買的滋養液。」
謝星雲伸手去接,指尖接觸到玉瓶的時候,刻意從紀雲白的手指上刮蹭了一下。
紀雲白整張臉漲紅,他鬆開玉瓶的手抽回去,往袖子裡藏了藏。
謝星雲當作什麼都沒發生,拔開瓶塞,仰頭喝了一口滋養液。
紀雲白還杵在原地,這時候,顧沉壁起身了。
他走到謝星雲這側,看著占據另一個位置的陸凜霄。
「白日可否換個座位?」
陸凜霄猶豫了一瞬,顧沉壁湊近他耳邊,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陸凜霄的嘴角扯起,說不上是開心還是無奈,讓出了位置。
謝星雲看著這一幕,有點意外。顧沉壁平日話少心思重,不是會爭搶一個位置的性子。
顧沉壁坐下來以後,什麼都沒說。他面朝賽場,手臂擱在矮桌下,手掌一點一點移過來,攥緊謝星雲的手。
謝星雲喝完滋養液收了玉瓶,手剛放下去,另一側的凌燼塞了個東西過來。
謝星雲偏頭看。
手上被凌燼塞進來一隻掌心大小的銅鼎,通體暗紅,透著隱約的血光。
「這是那枚九竅血珠製成的靈器,」凌燼那雙狗狗眼亮晶晶的,透著些歉意,又全是少年人的青澀,「我爹給你做的,你快看看。」
爹。
凌燼為了他,肯定天天忤逆父母,他才不信那兩位長輩能這麼大度,不把他當妖孽就算燒高香了。
謝星雲下意識抬頭往碧落宮的看台找人。
他正想著,忽然察覺到頭頂的光線暗了一瞬。
賽場上方懸浮的巨大留影鏡的其中一面,清清楚楚映出了凌燼的側臉,緊接著鏡頭往旁邊移了移,把謝星雲也照了進去。
兩個少年人並肩坐在一塊兒,一個手裡接過銅鼎,眼睛瞪得溜圓,一個微微仰著頭,滿臉愛意看著對方。
謝星雲的腦子空白了一瞬。
我靠。
凌燼比他反應更快。
這小子抬頭看到留影鏡里的畫面,非但沒有躲閃,整張臉亮了起來。他一把摟住謝星雲的肩膀,臉貼上謝星雲的臉頰。
兩個少年人的面孔擠在一起,一個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另一個表情僵在原處。
留影鏡忠實地將這一幕放大,投射到賽場上空,周圍幾個宗門的弟子都轉過頭來。
凌燼在這時候還不忘沖碧落宮的方向用力揮手,聲音清脆響亮:「爹娘,這就是星雲!」
聲音傳不出去,但有心的人一定看得明白他在說什麼。
全場安靜了一息。
謝星雲維持著被人摟住肩膀、臉貼臉的姿勢,表情管理徹底崩盤。
他能感覺到至少六道目光同時釘在自己身上。
溫時年的,顧沉壁的,陸凜霄的,段衡之的。
還有碧落宮看台方向傳來的、兩道沉甸甸的注視。
賽場上數千號修士,至少有一半人在看留影鏡。
謝星雲用最後一絲理智控制住自己的嘴角,聲音壓得極低。
「凌燼,你把手放下來,不然今天你死在這裡。」
凌燼一怔,一臉無辜地縮回手,謝星雲將兩人臉頰快速分開。
留影鏡不甘於只捕捉到這點畫面,捕影陣法持續鎖定在他們兩人身上,謝星雲只覺得自己前世今生頭一次這麼想找個地縫鑽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