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的門被段衡之用靈力打開,外面站著被禁言的凌燼與一臉肅然的陸澈。
兩人同時看向屋內。
段衡之已坐回椅上,衣袍齊整,神色疏淡;謝星雲站在兩步開外,弟子服妥帖地攏著,看不出絲毫異樣。
凌燼與陸澈的目光在兩人之間打了個轉,確認無事,各自鬆了神色。
段衡之回首掃了謝星雲一眼,謝星雲立刻躬身道:「二位長老請便,弟子要去參加比試了。」
說著也不等陸澈開口,拉著凌燼便往外走。
陸澈今日穿得比往常素淨,一尊白玉冠束髮,領口壓著雲紋禁片,將襟口妥帖地收束至下頜以下,連頸側都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截線條乾淨的喉結。
他眼睜睜看著謝星雲從面前溜走,嘴角的弧度壓了壓,到底沒有追上去。
段衡之面上不顯,卻將陸澈那一瞬的微頓與悵然看了個大概。
對方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又鬆開了,像是在克制什麼。
他冷冷開口:「陸長老,何事?」
陸澈這才收回目光,行了個同輩禮:「今日皇城宴飲,可能有陣法鑒靈。妖王宮暗哨來報,要調查近日城中亂象,屆時需貴宗所有弟子與長老到場。」
段衡之略一頷首。
最近城中確實不太平,修士聚集之處必有麻煩,更何況前幾日糾纏星雲的施崇玉死得突然,懸空寺長老之死,牽連甚廣。
他壓下思緒道:「好,多謝告知。」
兩人隨即分開。
段衡之並不去想皇城的事為何由合歡宗長老來通報,此刻他有更要緊的事要做。
謝星雲與凌燼到了賽場。
兩人各自將銘牌按入劍碑,碑面上浮現出鬥法台編號。
凌燼這才壓住千言萬語,與謝星雲分道揚鑣。他再想問個清楚,也知道賽場探靈者眾多,開天眼者能將他二人看個徹底。
人前不能多牽扯,他決定比試完便去謝星雲住處找人。
凌燼隨陣法上了北五鬥法台,謝星雲剛邁步要進陣法,手腕便被人一把拉住。
陸澈絲毫不等他反應,一揮袖將謝星雲銘牌上的參賽靈印揮散,隨即幾個閃現,兩人身形便消失在原地。
謝星雲驚得差點叫出聲。
高階修士的瞬移術,他前世並不喜歡修習此道,只因在西玄州陣法密集處會遭到反噬,輕則眩暈,重則眼花。
西玄州瞬移修士不多,也因為還有更高階的傳送符可用。
果然,兩人出現在後山石林中的那一瞬,謝星雲便頭暈得往下栽倒。
陸澈快速將人撈起,讓謝星雲的頭靠在自己肩上。
他的衣料是極軟的天蠶絲,隔著薄薄的面料傳來清冽的檀香氣息。
「抱歉,我忘了你今日身子不爽利。」
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一絲克制的愧意。
謝星雲揮了揮手:「不是因為這個,是你的瞬移我承受不了。」
陸澈聞言,以為他方才的傷勢未得運功調養,便將手搭在謝星雲腕上探入靈力。
指腹按上脈門的那一刻,謝星雲猛地一滯。即便東西已取出,體內仍有餘韻未散。
陸澈果然頓住了,眉頭微動:「你的靈力凝滯在那裡?」
謝星雲有些尷尬:「是……我自己弄的。」
再解釋下去就是反覆鞭屍,他謝星雲的臉還要不要了。
陸澈沒有追問。
他只是輕輕皺了眉,指腹從腕上滑開,轉而將掌心覆在謝星雲肩背處,渡入一縷溫和的靈力。
力道輕柔,那股暖流順著經脈緩緩滲入,將暈眩一層層化開。
謝星雲覺得好受了許多,便撤出一些距離。
兩人雖已有實質進展,卻因多般誤會,彼此之間仍有一層薄薄的生疏。
陸澈也不計較這些,垂眸看著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池不起瀾的深水:「昨日傍晚,你去了何處?」
謝星雲抬起頭,一瞬不瞬地看向他。
陸澈的面容在石林細碎的天光里顯得格外矜貴,眉骨高挺,唇形薄而勻,下頜線條利落。
他今日穿著素淨,整個人立在那裡清冷端正,不近人情。
可偏偏是這副模樣,才更讓謝星雲移不開眼睛。
之前他愛慕陸澈,像患了渴症的人想要一點憐憫般的觸碰,卻也因此越陷越深。
而現在,陸澈就站在他面前,目光在他臉上停駐得比往常久了半息。
那半息里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表面無波,底下已經滾燙。
「我去了合歡宗。」
謝星雲說。
陸澈眸光微頓:「去找謝長老?」
謝星雲不隱瞞:「嗯,還遇到了貴宗四長老簫銜枝。」
他在試探。
後山的秘境是不是陸澈布下的?若淮泠與師弟在裡面發現了與自己有關的事,那必定是陸澈或夢欣做了什麼。
可陸澈的表情自然極了,甚至扯起嘴角笑了笑:「那位師弟,是不是讓你見笑了?」
語氣隨意得像真的在為簫銜枝道歉。
可謝星雲知道,陸澈在宗門幾乎不為任何人說話。
這一刻他在掩飾什麼。
謝星雲忽然不想問了。
他往前靠了靠,伸手勾住陸澈的脖子。
兩人在露天石林中驟然貼近,陸澈的呼吸猛地一滯,胸口起伏了一下,隨即又緩緩收緊、放鬆。
他的手指貼上謝星雲的腰側,指腹隔著衣料遞來一絲溫熱,力道輕得像在試探。
「怎麼了?」
他問,聲音暗啞,尾音微微發顫。
原來不是不會沉淪,而是他自己也不自信。
謝星雲心裡那點彆扭忽然就散了。
他踮起腳尖湊過去,在陸澈唇上輕輕貼了一下。
極短的一瞬,像一片葉子落進水面。
然後他退開,看著陸澈的眼睛。
陸澈沒有動。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睫毛顫了顫,喉結緩緩滾動了一次。
然後他試探地靠過來,先是微微傾身,目光在謝星雲臉上停駐,像在確認什麼。
那半息沉默漫長得像過了好久的時光。
然後他低下頭,重重地吻住謝星雲的唇。
與上一次的懲戒暴戾截然不同。
這一次他的唇落下來,帶著壓抑了太久的東西,他含住謝星雲的下唇細細地碾,舌尖沿著唇縫描過,每一步都慢得近乎虔誠。
謝星雲被他吻得呼吸漸漸匱乏,剛要掙開,陸澈卻將他的腰扣得更緊。掌心貼著後腰往上推,指腹隔著衣料按在脊柱兩側,輕輕摩挲著。
這個吻綿長得沒有盡頭。
謝星雲感覺自己的心跳被對方的節奏帶著走,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
陸澈鬆開他的唇時,目光還黏在他臉上,雙唇微張,呼吸滾燙地拂過謝星雲的皮膚。
然後他低下頭,嘴唇貼上謝星雲的頸側。不是咬,只是貼在那裡停了一瞬,鼻尖蹭過頸動脈跳動的地方。
玉冠紋絲未動,連垂落在肩頭的髮絲都還是整齊的。
可謝星雲感覺到那隻扣在腰上的手正在微微發抖。指腹按著他的腰線,力道重了又放輕,放了輕又重回去,在理智和衝動之間反覆拉鋸。
陸澈的呼吸噴在他耳後,燙得他半邊脖子都麻了,可那呼吸的節奏是亂的,斷斷續續,像被什麼截斷了一樣。
謝星雲忽然就明白了。
陸澈不是不會沉淪,他只是太擅長把所有的衝動都鎖在那身一絲不苟的衣袍下面。
可此刻他鼻尖抵著謝星雲的頸窩,喉間那口壓了太久的氣不穩地漏出來,濃烈得讓人站不穩。
這一刻謝星雲真切地感受到,陸澈是對他心動了。
是對他,謝星雲,此時此刻,克制不住地動搖。
謝星雲伸手輕輕回抱住陸澈的腰,臉頰貼著他胸口,聽著那底下失了序的心跳,終於輕聲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