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里很安靜,安靜得讓人忘記了時日,也讓謝星雲分不清今夕何夕,是今生還是前世。
他窩在陸澈懷裡,下巴擱在他肩窩裡,輕聲呢喃:「陸澈。」
陸澈微微低下頭,嘴唇貼在他的額頂上,溫熱的吐息落下來,是在等他繼續說。
但呼吸依舊急促,像是在沉默的訴說心動。
謝星雲張了張嘴:「如果有一天……」到這裡又停住了。
如果有一天你知道我是謝星瀾,會痛恨現在的我騙你嗎?
這句話他說不出口。
因為陸澈愛上誰都顯得他格外可恨。
恨自己不敢坦白,又恨自己捨不得及時抽身。哪怕在相認後再去撩撥,才是正確的做法。
陸澈不知他的未盡之言,卻在他頭頂低低開口:「我知道是你。」
謝星雲渾身一僵。
內心瞬間慌亂如麻,大腦轟鳴作響。
他知道自己是謝星瀾了?
是哪裡露了餡?
守命痣暴露了?
還是昨日去萬妖堂被跟蹤了?
他忽然覺得自己太過大意,怎麼會如此不小心。
可隱瞞陸澈並非有意。
起初是不敢面對,後來是沒有理由證明,再後來變成了一種奇異的抗拒。
他怕自己變回謝星瀾後,陸澈會厭棄那個騙了他的人。
陸澈的喜歡與熱情不似作假,他眼裡有自己,不論多寡,都已動情。
而動情就是在誅陸澈的心,也會讓自己陷入被動的境地。
謝星雲緩緩鬆開環著陸澈後背的手。
陸澈察覺到,又將人摟得更緊,下巴抵著他的頭頂說:「我知道那日你來我的別院,看到了那些傀儡。對不起。」
原來是這個「我知道是你」。
謝星雲暗鬆了一口氣,可緊接著又被另一層窘迫淹沒。
那日穿著小衣的模樣被陸澈看了個清清楚楚,同樣讓他想原地消失。
「你那日穿著……」
謝星雲猛地抬手捂住陸澈的嘴:「不許說!」
撒嬌的口吻,放肆的舉動,讓陸澈哭笑不得。
這還是頭一次有人讓他閉嘴,是用手捂的那種。
陸澈果真不說了,可仍有疑惑,在謝星雲掌心下吐著熱氣,聲音悶悶的:「可你是怎麼進去的?」
謝星雲一愣:「這個我可以解釋。」
陸澈將他的頭抬起來,謝星雲目光往旁邊飄:「你還記得小平安嗎?」
陸澈臉上閃過一絲茫然。
謝星雲補充道:「幾天前,有個小孩在你家別院門口抱住了你的大腿。」
陸澈眉心微凝:「那是你熟人家的孩子?」
謝星雲暗自翻了個白眼。
他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的?
但看那副認真的表情,竟是真的單純。
「我就是那個小孩,抱著你大腿,咬了你一口的那個,就是我。」
陸澈的表情變幻了好一會兒,鬆開謝星雲撤出去半步,上下打量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寫著「你莫不是在誆我」。
謝星雲窘迫地撓了撓臉:「那是皇城第一次團隊任務,我們進了陣法圈,被隨機幻形了。」
他深知在陸澈面前已說了太多謊話,再瞞下去,遲早要完。
他也不想日後相認時,回憶里全是裂痕。
良心會不安的。
陸澈終於消化了這個事實,好一會兒才開口:「賣靈果,就是你的任務?」
謝星雲點頭:「那時候摳你家寶石,還拿了紫毫筆,就是為了換積分。」
陸澈想到那日的情景,神情鬆了下來,復又摟住謝星雲的腰,語氣溫和:「抱歉,當時沒弄懂你的意思,以為你只是……處境不易。」
謝星雲猛地抬頭:「我?處境不易?」
陸澈頓了頓:「不是處境不易,是不太寬裕。」
「越描越黑。」
謝星雲懶得計較,重新將頭埋進他胸口蹭了蹭,聲音悶悶的:「好了,我該回去比試了。」
他想起此行的正事,又補充道:「我昨日去了合歡宗,今早回來的。至於施崇玉,我只知道他去了萬妖海域中心,還是那日在城門口遇見你時聽他們說的,你應該也知道。」
陸澈揉了一把他的發頂:「他的事沒人在意。懸空寺主持草率結了案,只說遭了反噬。具體內情皇家暗哨封了口。」
謝星雲抬起頭:「我師兄說,皇家暗哨好像在盯梢我們折仙宗,你可知道什麼?」
陸澈的心微微一沉。
鳳辭霰的人不會輕易插手民間修士,更遑論折仙宗這種不屬於西玄州的宗派。
謝星雲又說:「暗哨還給了我師兄一道靈犀密鑰,允許我們去皇城秘境探險。」
陸澈略一頷首:「可以去,皇家秘境有陣法牽制,相對安全。機緣不至於太兇險。」
謝星雲鬆了口氣:「那就好,我們打算比試完就去。折仙宗戰力不強,需要多攢些機緣。」
說到機緣,陸澈看著他的眼睛,像在辨認什麼。
隨後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殘破的捲軸,邊緣泛著焦痕:「這是半卷時空裂縫殘卷,空間裂縫被撕開時,陣眼所在被此卷自動封鎖收錄。」
謝星雲的眼睛緩緩瞪大。
這東西前世他找了許久。
時空裂縫可上至蒼穹,下至魔宮,勘破維度。
傳說裂縫之中有仙魔兩界的至高機緣,甚至凌駕於天道之上。
這是謝星雲重生以來頭一次真正地震驚,也是頭一次懷疑陸澈的真實身份。
隨手就能掏出仙品殘卷的人,該是何等背景?
陸澈卻對他說:「此卷我只能帶你一人進去,多的人我不敢保證安全,裡面有迷障,會蠶食生魂。」
謝星雲壓下心頭的驚濤:「玄天盛會期間,我恐怕沒空。」
賽事比完就是選美。
他順勢問:「你可知今年玄天盛會所選的頭十位花仙會派去哪些宗門?」
陸澈一怔:「你要參加花仙選拔?」
謝星雲撓了撓頭:「我對貴宗有興趣,想爭取一個外卿弟子的名額。」
陸澈眉頭微皺:「是為了……誰嗎?」
謝星雲總不能說是為了接近夢欣。
她手上機緣太多,他暫時不敢正面對壘,只能迂迴行事。
他閉了閉眼,說出違心的答案:「是為了淮泠。」
陸澈的表情幾不可察地淡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我知道了。」
他頓了頓,語氣如常,「那殘卷,等你選完,我再帶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