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再與夢欣糾纏下去已無意義，他動不了她，也無法與她好好說話，再多停留不過是徒增難堪。
謝星雲從陸澈懷裡出來，看向許晉安。
他張了張嘴，到底沒把那聲「舅舅」叫出口。
既然決定不回合歡宗，就不能牽扯太多。
「許宗主，我如今是折仙宗弟子謝星雲，宗門待我有養育之恩，我無法割捨。合歡宗如今已有貴宗主撐持，恕星雲無能，無法應諾當年在前宗主與前聖女面前許下的承諾，還望許宗主見諒。」
叢庚平與顧沉壁、紀雲白尚且不知他前世在合歡宗的身份，若是知曉面前這位便是合歡宗前宗主，只怕又要震驚良久。
許晉安有些急了。
他從前從未插手過合歡宗事務，若不是合歡宗是姐姐留給星瀾的基業，他也不會硬著頭皮頂上去。
他抬手在夢欣身上落下一道定身禁言術，急聲道：「荒唐！如今你既已回歸，為何還要逃避？」
難道是因為自己？
還是因為夢欣？
他沉下聲來：「你若歸來，我自會約束夢欣，絕不讓她再擾你半分。」
說這話時他神色閃躲，語氣也頗不自然。
謝星雲一看便知舅舅定有難言之隱。
許晉安比母親小很多，比謝星雲也大不了多少。
當年謝星雲做宗主時，許晉安並未在合歡宗擔任何實職，平日閒雲野鶴慣了，過的散修日子。
可他在很久以前便認識了夢欣，久到謝星瀾與許晉安提起夢欣時，他早已對夢欣的商業頭腦充滿了天然的崇拜。
許晉安立刻接道：「是不是那個整日穿著花裙子，坐在『平安茶肆』里曬太陽喝茶的？」
彼時夢欣又開起了書肆茶樓，日日在那裡聽書想本子。
「曬日光浴」也是夢欣自己取的叫法，後來竟在西玄州流行開來。
謝星雲那時才知，著迷於夢欣新奇想法的不止他一人。
舅舅也著了她的道。
所以他看到舅舅與夢欣在一起時，怨的不是舅舅，只覺得是夢欣用手段利用了舅舅。
她善於擺弄人心，又有那麼多奇思妙想令人著迷，她除了對自己很差，旁的倒也不算壞。
罷了，懶得想了。
謝星雲回到陸澈身邊，牽住他的手：「許宗主，謝星瀾已經死了。此事與你無關，莫要存著愧疚沉湎過去。至於夢玄女，我與她的糾葛不勞你擔憂。日後我會安分做折仙宗的小弟子，絕不插手貴宗事宜。貴宗玄女的去留也與我無關，不必向我稟報。」
說罷便要離開。
許晉安有許多話想說，嘴唇動了動，往前走了半步，又頓住了。
被定住的夢欣情緒激動，喉間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可在場沒人想聽她說什麼。
謝星雲已帶著人走到門口，許晉安才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星瀾！」
謝星雲回頭。
許晉安踟躕了兩息：「夢欣暫時不能死，我有愧於你，但我有苦衷……對不起，星瀾。」
謝星雲早就猜到了。
可他與舅舅之間到底還是有些生疏，太多事沒辦法直接道明。
「好，我信舅舅。」
這句「舅舅」一出口，許晉安的心既是鬆了口氣，又多了一分沉甸甸的愧意。
謝星雲不再多話，拉著陸澈走了出去。
顧沉壁與紀雲白看了叢庚平一眼，得他准允後也跟了出來。
出了叢庚平的住處沒走幾步，陸澈便將他拉進一棵碩大的花樹下。
紅紫色的花枝低垂，將兩人籠在一片流動的陰影里。
陸澈俯下身，將額頭抵在謝星雲的肩窩裡，呼吸尚未平復。
謝星雲其實早已無礙，可感受到陸澈的呼吸還是亂的，他便沒有推他，只抬手輕輕搭上他的後背，一下一下地順著。
餘光掃到顧沉壁與紀雲白的身影，他朝兩人看了一眼，眼底帶著笑意。
那一點笑像水面的波紋盪開，讓原本想靠近的兩人反倒安下了心，腳步也緩了下來。
不遠處還有韓雲錚和謝淮泠的身影。
韓雲錚上前對兩位師兄說了什麼，顧沉壁和紀雲白暫且離開。
謝淮泠走了過來，步子不緊不慢，一步一步走到相擁的兩人身側，面上表情淡淡的，不張揚，卻有種讓人移不開眼的沉靜光華。
陸澈察覺到有人靠近，從謝星雲肩窩裡直起身，扭頭看向謝淮泠，面上神色未變，只沉著一張臉站著。
謝淮泠有些委屈：「星瀾，如今真相大白，你不打算回合歡宗？」
方才裡面的事顯然他已全部知曉。
他是因為星瀾才來的合歡宗，星瀾不回去，他該何去何從？
陸澈聞言，也問道：「你為何不回去？」
多少人為了當一宗之主爭得頭破血流，何況合歡宗還是謝星瀾父母留下的基業，不回來實在說不過去。
謝星雲撓了撓臉頰：「我現在這樣挺好的，相貌改變了，回去也難服眾。折仙宗這邊也沒法交代，我昨日才應了我師尊，絕不背棄折仙宗師門。」
謝星瀾雖死了，宗門還有江長眠、陸澈、許晉安和簫銜枝撐著。
弟子們尚能信服舊人，可若一年之內連換兩位宗主，合歡宗的聲望必定大受影響。
至於他對摺仙宗的承諾，謝淮泠也知道，一時竟無法反駁。
陸澈嘴唇動了動：「合歡宗如今有許宗主坐鎮，江師兄半步渡劫的修為也能壓住場面，還算穩定。夢欣……她被許宗主鎮住了，他們二人之間似乎有別的糾葛。」
謝星雲看向陸澈，他是硬把關押夢欣的事算到了舅舅頭上。
但謝星雲暫時不打算跟陸澈攤牌自己已經知道他違背誓約所做的事情，謝淮泠看了看謝星雲，也是沒有拆穿。
不過謝星雲猜測，將夢欣用禁制關押在後山，說不定也有許晉安的首肯。
此事在他察覺禁制封印氣息時就知道，而舅舅與夢欣之間應當也有什麼他不該知道的秘密。
「算了，不想了。」
謝星雲擺擺手，「舅舅性格沉穩，有你們幫襯，就讓我做一回閒散小弟子吧。」
他語氣輕鬆，可眼底分明還有一絲顧慮，這個顧慮無人能知，只有他自己清楚是對陸澈的擔心。
謝淮泠看著那雙眼睛，心裡有了決定，以後星雲去哪裡，他便跟到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