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偉心裡五味雜陳。
可不，自己工作四年了，手裡沒幾個錢。
那個小張，學歷還不如他。
二伯走了幾步，沒見他跟上來，回過頭：「咋了，發什麼呆呢？」
蘇蘭亭看著他的神情，挑挑眉。
「二伯，我猜，他正在回顧自己這失敗的人生。你剛才不是說了嗎，人硬不起來，啥也守不住。」
「一個慫蛋，確實啥也守不住。」
蘇明偉這臉，一陣紅一陣白。
這個親妹，怎麼就聰明成這個樣子，她怎麼就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這小嘴是真毒，說出來的話，句句戳心窩子，可句句都是大實話。
進了招待所，蘇蘭亭把蘇明偉擠到一邊。
「我來吧，你手上那幾個錢，怕是連我的零頭都沒有。」
「蘇明偉，你就承認吧，你一個大男人，還不如我一個沒成年的女孩子硬氣。」
櫃檯的女工作人員抬頭看看蘇明偉，眼神怪異。
蘇明偉的臉紅里透紫，手指捏捏兜里那幾張錢票，到嘴邊的話憋了回去。
確實，比起這個親妹，他就是個窮光蛋。
更是個......慫蛋。
......
招待所餐廳，蘇蘭亭點了四菜一湯。
四個菜全是葷菜。今天蘇蘭亭準備大採購一番的，身上帶了不少錢票。
二伯急得一個勁兒攔著，也沒攔住。
「蘭亭，不用點這麼多，全是肉，這得多少錢啊。」
「二伯，今天咱爺倆跟壞人鬥智鬥勇，打了個大勝仗，怎麼也得好好犒勞一下自己。」
蘇蘭亭眉飛色舞說著，又探過頭去壓低聲音。
「放心吧，才一頓飯，這才哪到哪。您忘啦，您侄女我可是個小富婆。」
二伯被她逗樂了。
笑完，又抬起眼皮看看悶罐一樣的蘇明偉，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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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偉，你看看蘭亭，被逼到這個份上，都能咬下塊肉來。她還是個孩子呢。你個大男人，就不能學學？」
蘇蘭亭喝口水，臉上表情平淡。
「他能學什麼？二伯，他早就被馴化得沒了骨氣。他這十五年，學的都是怎麼討好蘇志剛和蘇蘭瑤。」
「他的脊梁骨，怕是從七歲那年就再沒長過。」
蘇明偉脊背又彎了彎，好像真的少了半截脊梁骨。
七歲......
那年，親爸犧牲。
楊紅梅沒哭多久，就帶他們去了新家。親妹被帶走了，那個陌生小女孩成了自己的妹妹，一叫就是十幾年。
十幾年很長，長到他忘了自己親爸的樣子，更忘了繼妹不是親妹。
二伯低頭繼續嘆氣。
「人這一輩子啊，都得憑自己去闖蕩。教的曲唱不得，二伯不多嘴了。」
紅燒獅子頭上來。
看蘇明偉遲遲沒動筷子，蘇蘭亭決定給他松松韁繩。
「蘇明偉，你下午上不上班？不上班就陪二伯喝一杯。」
難得的正常語調，即便直呼大名，蘇明偉也有些受寵若驚。
「不上，我請了一天假，專門陪二伯。」
「明偉你不用陪我，我自己能行。年輕人工作重要，你去上班。」
蘇明偉搖搖頭。
「單位不忙，請一天假不要緊。正好趁著不忙把假期休了，估計很快就要忙起來了。」
二伯頓了一下，悄聲說著。
「你們也通氣了？是不是嚴抓治安？我出發前一天公社剛開的會。」
蘇蘭亭渾身毛孔驟縮。
是嚴打，嚴打要開始了。
「蘇明偉，吃完飯，你跟我一起回一趟家。」
蘇明偉停了筷子，抬頭看她一眼，又迅速垂了眼點頭，一句話也沒問。
......
蘇蘭亭算計著時間回了家。
果然家裡沒人。
「把院門拴上，你在院子裡守著，有人來給我個提示，慢點去開門。就說二伯丟了包土煙，咱回來幫他找。」
蘇明偉聽話照做，心裡一個勁嘀咕。
這什麼破理由，一聽就假。還拴著門，更是此地無銀。
不過看蘇蘭亭那個敷衍樣子，也知道人家根本不在乎你信不信。
這個小丫頭，怎麼就這麼有主心骨呢？
蘇蘭亭直奔楊紅梅屋，熟練拉開書櫥門，找到那本相冊。
翻開，在最後面找到蘇志剛的一張近照，和蘇明偉迅速離開。
騎車到家屬院外的岔路口，蘇蘭亭下車。
「你去招待所陪二伯，把遺產的事落實好。我有事要去辦，晚些去招待所。」
蘇明偉哦了一聲，還是不多話。
「蘇明偉，我今天進楊主任屋拿東西了，你是不是準備告密？這可是你表現的大好機會。」
蘇明偉急急搖頭：「不會，我才不會告密。」
蘇蘭亭不置可否笑笑。
「其實你告不告都無所謂，反正我和他們的仇已經結下了。」
說著又略一沉吟，壓低了聲音。
「蘇明偉，你有沒有想過，萬一蘇蘭瑤的事敗露了，你怎麼辦？」
看蘇明偉眼神震驚又迷茫，她又加了一句。
「這種事，本來就漏洞百出。別說我這邊了，就是蘇志剛親戚那邊，也很容易露餡。」
「真被捅出來，天可就塌了。」
蘇明偉白了臉。
「這事他們一直瞞著我，到他們全辦好了，媽才跟我說實話，讓我別穿幫。」
「亭亭，這事我是反對的，可......媽已經報上去了。」
蘇蘭亭一點也不想聽他解釋。
「過程不重要，真出事，執法人員只看結果。你幫著隱瞞，就是共犯。」
蘇明偉握著自行車把的手骨節泛白。
「可我......亭亭，那是親媽，我......做不到舉報她。」
「沒人讓你舉報。我只問你，萬一敗露，你怎麼辦？是繼續幫他們圓謊，還是實話實說？」
「當然實話實說。」
蘇明偉答得沒有任何猶豫。
都敗露了，還想著圓謊，那是對公安的辦案能力有多大誤解啊。
接著又小心觀察蘇蘭亭的神色。
「亭亭，你是想舉報他們？」
蘇蘭亭哂笑一聲。
「當然不會。我要想舉報，早出手了，哪用得著這麼費勁跟他們周旋。」
「不過，這事早晚穿幫。你看，二伯已經知道了，後面呢？」
蘇明偉還是臉色難看。
「亭亭，你說的爸爸託夢的事，是真的？」
「你覺得呢？我知道那麼多隱秘的事，你覺得像假的嗎？」
「可他......怎麼從來不給我託夢。」
「你怎麼好意思問出口的，蘇明偉，你覺得他為什麼不給你託夢？」
蘇蘭亭蹁腿上車，朝自己的方向騎走了。
蘇明偉呆呆看著那個身影消失，慢慢紅了眼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