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楓，我不是不想還，只是，你也知道我家裡的情況......」
盧國強的聲音帶了哽咽，要擱以前，江小楓早心軟了。可今天的她，不一樣了。
「國強，那三十五，我不要求你一次性全還了。分開還吧，年前，先還我十塊可以吧？我想買雙新棉鞋。」
「你看，這雙前面都踢破了。」
江小楓抬起腳，棉鞋前面的燈芯絨布面確實磨起了毛邊。
盧國強後槽牙咬得緊緊的。
「小楓，為什麼......你變了？你和原來不一樣了。」
江小楓看他一眼，嘆口氣。
「我沒變，我只是長大了。有一天我去找我媽拿生活費，聽見她和我爸在悄悄討論，說要不要搞點糊紙盒的活，補貼一下家用。」
「盧國強，我當時就覺得自己真是有罪，父母掙錢很不容易，家裡也沒多寬裕。」
「我這麼大手大腳，真的有罪。」
兩個【有罪】，把盧國強說得沒了聲。
說話間，公交車來了。
「國強，你不用送了，我自己回去。你記得回去籌錢，年前籌好了就去家裡找我。」
說完跳上了公交車。
盧國強看著公交車噴著尾氣離開，心裡哇涼。
五毛三被拿走了，身上分文不剩。幸好帶了月票，要不然車都坐不了。
......
另一邊的電影院裡，燈光熄滅，電影開始了。
「哎哥，你看那人像不像姐夫？」
沈峪和蘇蘭亭轉頭，看到有個人彎著腰從門口進來，在第一排尋找座位。
可能是還沒適應黑暗，動作反應遲鈍。
「是姐夫。」
沈峪沉著聲音，不錯眼地盯著，看陳峰沖一隻揮舞著的手臂走過去，坐下來。
「那個揮手的是姐姐？不對啊，昨晚我去被服廠拿票，姐沒說要來。她說廠里都忙翻天了，天天加班，沒空。」
沈城低聲跟沈峪嘟囔著，忍不住想起身。
「不行，我得過去看看。」
「先看電影。」沈峪一把拉住他，「看完再說，走的時候跟上就行。」
「那個女的帶了個孩子，在她右手邊的座位上。」蘇蘭亭在沈峪耳邊說了一句。
沈峪點頭：「我知道，我這邊也能看見。」
「你倆說啥呢？發現什麼了？」
沈城急得探過腦袋，沈峪一臉嫌棄把他推回去。
「好好看電影。」
本來興致勃勃的三人，全程看得心不在焉。
片尾曲響起來，三人心照不宣悄悄起身，彎著腰走到過道上，蹲下來靜等結束。
一散場，他們隔開距離盯著陳峰出了影院。
陳峰抱著個小女孩，看著四五歲的樣子，一個梳著兩條麻花辮的女人走在他身邊。
蘇蘭亭戴上毛線帽子和紗布口罩，悄悄往前跟了上去。
她這個打扮在人群中很常見，她又跟陳峰只見過一面，應該不會被認出來。
出了大門，外面的天已經黑下來。
蘇蘭亭站在門邊暗影里，等沈峪他們出來。
「那個小女孩叫你姐夫舅舅。」
沈峪和沈城對視一眼，蹙眉：「姐夫有一個姐姐一個哥哥。他姐生了兩個兒子，我們見過。」
沈城忽然一拍沈峪。
「我知道了，姐夫有個遠房表姐前一陣剛從西北回來，說是當年和姐夫在一個建設兵團。」
蘇蘭亭看著遠處的三人。
陳峰從車棚里推出自行車，看旁邊有賣糖葫蘆的，上前買了兩串，遞到那母女倆手裡。
女人笑得燦爛，舉起糖葫蘆懟到陳鋒嘴邊，陳鋒笑著啃下一個。
女人摘下手套，用手指肚擦了擦陳鋒嘴角的糖渣，又把手指放到自己嘴邊舔乾淨。
蘇蘭亭被噁心到了。
三個人看著孩子坐在前面的橫樑上，女人攬著陳峰的腰坐在后座，消失在夜色里。
沈峪從沈城手裡拿過車鑰匙。
「你回家吧，記得什麼也別跟媽說，我來處理。」
沈城哦了一聲離開。
沈峪載著蘇蘭亭往紡織工業局家屬院走。天黑了，蘇蘭亭不想再回六中那邊，太遠。
院子開著門，蘇明偉在家。
看見蘇蘭亭，眼神一亮。再看見身後的沈峪，臉有些僵。
「這位是......」
「我同學，沈峪......沈峪，這是蘇明偉。」
蘇明偉的臉更僵了。
就算是給外人介紹，也不能稱呼他一聲哥。看來，自己真把這個妹妹得罪狠了。
沈峪看看蘇蘭亭的臉色：「你......能行？」
蘇明偉更不樂意了。
什麼叫能行，這是不放心誰呢？
「放心，肯定行。你快回去吧。」
蘇蘭亭把沈峪送到院門口，沈峪猶豫了一下，低聲問她：
「今天的事，你怎麼看？」
「我覺得，你應該立刻跟王主任說。實話實說，一點都不刪減，包括那個......舔手指。」
她對這種事也沒有處理經驗，可她的潛意識裡，覺得不應該隱瞞。
否則，對沈蕾太不公平。
而且，王主任那麼智慧的一個人，應該知道真相做出應對。
沈峪離開，蘇蘭亭把院門栓好回屋。
蘇明偉在煤爐上放了鍋，倒上水。看來是想下麵條。
「沒吃飯吧，我炒了白菜，再下個麵條。」
蘇蘭亭點點頭，走到沙發上坐下：「謝美珍那邊，分了？」
蘇明偉倒水的手一頓。
「早分了。」
「那天之後，她還找過你？」
蘇明偉背著燈光，臉隱在暗影里，低著頭鼓搗爐渣。
「沒有，回去後再沒找過我。而且，她......」
蘇蘭亭被他吭哧癟肚的動靜悶得難受，忍無可忍插話。
「她已經結婚了，對不？是那天之後沒多久，飛快找人嫁了。」
沒有回音，那就是肯定了。
「她找了個什麼人？」
「郊區工商所的一個小科員。」
「小科員？現在恐怕不是了，不信你去查查，大概率是升官了。不過地點還是在郊區，甚至更遠。」
蘇明偉回頭：「你怎麼知道的？也是爸說的？」
「爸沒那麼無聊，我只不過是猜了一下。我要是譚局，就會這麼做。畢竟要給自己的情人和孩子提供好的經濟條件啊，還要穩住綠毛龜。」
她說著，差點笑出聲。
「蘇明偉，這好日子差點就是你的了。你要是接了謝美珍母子，肯定也是頂著綠毛飛黃騰達。」
「嘖，好運擦肩而過，可惜了。」
蘇明偉覺得自己乳腺增生。
麵條下出來，拌上炒好的白菜，就是一頓飯了。
蘇蘭亭看一眼蘇明偉。
這臉色，比上次見面差了不少。
「蘇明偉，最近是不是遇上難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