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老爺子出事,是在周四的深夜。
保姆起夜,聽見屋裡動靜不對,推門一看,老爺子倒在床邊,已經不省人事。
救護車呼嘯著開進醫院的時候,孫家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了出去。
孫禮到得最快。
他穿著件深灰色的襯衫,頭髮有些亂,顯然是匆匆趕來的。
「老爺子怎麼樣?」他攔住醫生。
「情況不太好,還在搶救。」
「你們家屬在外面等著。」
孫禮站在搶救室外,臉色沉沉的。
孫靜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一見孫禮,眼淚就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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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爺爺他,會不會有事?」
「沒事。」孫禮拍拍她的肩,「有我在,不會有事的。」
他嘴上說著,目光卻越過孫靜的肩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
那幾個長輩正聚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
他聽不清,但他知道,這個節骨眼上,每一句都跟他有關。
搶救持續了四個小時。
凌晨三點,醫生從裡面出來,摘了口罩:
「人暫時穩住了,但情況不容樂觀。」
「老爺子歲數大了,這一下,怕是要養很久。」
孫禮點點頭,謝過醫生。
他轉過身,幾個長輩已經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問情況。
他一一答了,末了,又補了一句:
「爺爺的病,我會請最好的專家來看。」
「孫氏那邊,也請大家放心,有我盯著。」
二爺爺看了他一眼,慢慢點了點頭,沒說話。
那眼神里,有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他走進病房,在床邊坐下。
老爺子插著管子,臉色蠟黃,呼吸淺淺的。
看見他,渾濁的眼睛動了動,嘴唇翕動,說不出完整的話。
「爺爺,您別說話。」孫禮握住他的手,「我在這守著您。」
老爺子看著他,眼角慢慢滲出一滴淚,又緩緩閉上了眼。
孫靜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心裡堵得慌。
爺爺這輩子,最疼的就是哥。
可她怎麼也忘不了,那個信封里的那句話。
「靜兒簽字就行,她不懂,出不了大錯。」
哥對爺爺,對孫家,到底存著幾分真心?
她忽然很怕去問。
天快亮的時候,孫禮讓孫靜回去休息。
「你在這也幫不上忙,先回去睡一覺。」
「等爺爺醒過來,我再叫你。」
孫靜點點頭,走到門口,又停住了。
「哥。」她忽然開口,「我上禮拜收到的那個信封,是不是你讓人收走的?」
孫禮的動作,微微一頓。
「什麼信封?」
「就是那個沒有署名的信封。」
孫靜看著他,「我鎖在抽屜里的。今天早上我回去拿東西,發現它不見了。」
孫禮沉默了幾秒:
「我沒動過你的抽屜。你是不是記錯了?」
「我鎖的,我記得清清楚楚。」
孫靜攥著衣角,「鑰匙只有我有。」
走廊里安靜下來。
孫禮看著她,忽然笑了:
「靜兒,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一個信封而已,興許是你自己放哪兒忘了。」
「不是忘了。」
孫靜的聲音輕輕的,「那裡面寫著,你讓我簽字,出了事我擔著。」
「哥,你告訴我,那是真的嗎?」
孫禮的笑容,一點一點僵住。
「靜兒,那東西是別人偽造的。」
「你哥是什麼人,你還不知道?從小到大,我什麼時候害過你?」
「你確實沒害過我。」
孫靜的聲音抖了抖,「可我今天下午,去銀行問了。」
孫禮的心,沉了一下。
「那筆擔保,用的是我的名義。」
孫靜的聲音在發抖,「經辦的人說,手續是齊全的。」
「可我從來沒簽過那麼一筆擔保。」
「哥,你到底讓趙經辦人,拿那些文件給我簽的什麼?」
孫禮看著她,很久沒有說話。
走廊里,護士推著車走過,輪子碾過地面,發出細碎的聲響。
「靜兒。」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下來,
「有些事,哥現在沒法跟你解釋。」
「但你信我,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孫家,為了爺爺。」
「等爺爺醒了,我原原本本告訴你,行嗎?」
孫靜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得很慢,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轟然塌了一塊。
信了他二十多年。
在她心裡,哥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可今天她忽然發現,她好像從來沒真正認識過他。
那個把她當妹妹護著的人,和那個讓她簽字頂帳的人,是同一個。
她走到醫院門口,陽光晃得她睜不開眼。
她忽然很想找個人問問,問一問,她到底該怎麼辦。
中午,林月收到唐晶晶的消息。
「最後一批,都在這裡了。」
消息後面,跟著一個加密的壓縮包。
林月沒有立刻點開。
她先給程宇打了個電話,確認他那邊收到的東西,跟唐晶晶交過來的,對得上。
「對得上。」
程宇在電話那頭頓了頓,
「孫禮簽的那份轉帳指令,銀行回單,還有那家空殼供應商的註冊信息,我都存好了。」
「孫靜那邊的?」林月問。
「她還沒動。」
程宇的聲音放低了些,「她那個人,心裡有疙瘩,未必肯出面作證。」
「不急。」
林月握著手機,「她肯不肯作證,看她自己。」
「我們手裡這些,已經夠用了。」
「包括孫禮讓人給孫靜簽字的通話錄音。」
「還有他讓我辦的那幾筆轉帳的指示記錄。」
林月看著那條消息,回了三個字:「收到了。」
她關掉手機,靠在椅背上,長長呼出一口氣。
三顆子,都落了。
唐晶晶手裡的錄音,孫靜心裡的疑影,程宇拿到的轉帳記錄。
孫禮以為他在下一盤大棋。
他不知道,他從回國的第一天起,每一步,都在棋盤上。
傍晚,醫院。
孫禮站在走廊盡頭,接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是他安插在銀行的人。
「孫總,那筆轉帳,好像有人查過。」
「誰?」
「查的人很小心,用的是別的名頭。」
「但手法,像程宇那邊的人。」
孫禮握著手機,指尖慢慢收緊。
程宇。
沈硯的秘書。
程宇查他的帳,林月送孫靜材料,唐晶晶突然反常。
那些看似不相干的線,在這一刻,忽然全串到了一起。
「知道了。」他掛斷電話。
他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臉色一點一點冷下來。
林月。
他低估她了。
他以為她只是沈硯的女朋友,陳辰的表妹,一個運氣好點的投資人。
沒想到,從頭到尾,都是她在布局。
孫靜的信封,是她送的。
唐晶晶的反水,是她拉的。
那單儲能生意,是陳辰跟她聯手做的局,為的是逼他動那筆錢。
而他,真的一步一步,踩了進去。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點溫和,已經褪得乾乾淨淨。
他撥了一個號碼。
「查林月。查她從小到大,所有的記錄。」
「我要知道,她一個林家的姑娘,哪來那麼多錢,哪來那麼大的膽子。」
「還有,查她身邊所有人。蘇蘇,羅莉,裴七七,一個一個查。」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
他掛斷電話,轉身,看著病房的方向。
爺爺還躺在裡面,還不知道外面的天已經變了。
孫氏那幫老東西,嘴上說著讓他放心,背地裡怕是已經開始活動了。
孫家的天,要變了。
可他孫禮的天,從來不是孫家給的。
是他自己掙的。
誰想動他,那他就先動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