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佛寺的夜風比之城中要凜冽的多。
蘇婉儀在寺中小和尚的安排下,住進了禪房,禪房不算大,但是一個單獨的小院,且十分幽靜。
紅衣簡單收拾了東西後,主僕二人便挑著燈盞,準備去大殿。
「阿彌陀佛,」小和尚道,「時辰不早了,山上夜裡寒涼,施主若要抄經,不若等明日一早再去。」
蘇婉儀無奈笑了笑,「我要抄的經有些多,怕是一時半會兒抄不完,只能稍微辛苦些。」
寺中早就收到了消息,知曉蘇婉儀的身份,小和尚聞言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只能引領著蘇婉儀去了大殿。
寺中其他地方都黑漆漆的,獨大殿燈光通明,高聳雲立。
偏殿中是成排的長明燈,燭火跳躍搖曳,不知寄託了多少人對逝去之人的期盼。
佛像寶相莊嚴,低斂長睫,目光似俯瞰大千眾生,立在殿中,只覺安寧寬厚。
紅衣放好蒲團,搬來小几,便開始鋪紙磨墨。
蘇婉儀則去了偏殿,注視著那數不清的長明燈,微微失神。
直到紅衣喚她,「王妃,都準備好了。」蘇婉儀這才回神。
宣紙鋪開,她提筆開始抄寫。
紅衣壓低聲音道,「王妃,真按照淑妃娘娘的要求,您怕是這三日都沒得睡。」
蘇婉儀目光往身後瞟了一眼,應了聲,沒有言語。
辰王府中跟來的小廝,也是淑妃的眼線。
「若是真有用,再抄三日又有何妨。」
她字跡十分娟秀,筆鋒有力,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沒一會兒,她身邊就堆疊了不少抄寫完的紙張。
門外的小廝都輪崗換了一回。
夜,靜的可怕,紅衣強打著精神給她磨墨,「王妃,時間太晚了,不若您歇歇吧,奴婢替您抄。」
蘇婉儀沒讓,她神情專注而真摯。
——
山門那,一個中年和尚急匆匆的,一邊走一邊整理著略有些凌亂的袈裟,顯然是剛從夢中醒來。
不多時,一男子從黑夜中緩緩走出,高大挺拔的身形顯現了出來。
中年和尚雙手合十,「阿彌陀佛,這麼晚了,蕭施主怎麼突然來了,可是有什麼要事?」
「來化緣。」男子聲音淡漠散漫,說完又睨向中年和尚。
「你袈裟夾褲腰裡了。」
住持愣了下,急忙回頭看,半截袈裟果然掖了進去,半邊身子的白色里褲都露在外面。
他臉一紅,連忙薅了出來,連聲道著「阿彌陀佛,老衲一時著急,讓施主見笑了。」
蕭沉縉抬步往裡走,「你慌什麼,怕本王來屠寺不成。」
「…蕭施主性子陰晴不定,老衲確實怕,有這種可能。」
蕭沉縉冷瞥了眼住持,沒心思接他這話。
一刻鐘後,住持將他帶去了一座小院,「這裡偏僻幽靜,絕不會打擾到蕭施主,蕭施主可暫且居住於此。」
蕭沉縉掃了一圈,眉梢輕挑,「你讓本王住你院子旁邊,就不怕本王半夜屠了你?」
「…阿彌陀佛,正因如此,老衲才要無時無刻盯著蕭施主。」煞神,還是放眼皮子底下才最為安心。
蕭沉縉這回十分好說話,直接帶著人進了院子。
住持也要跟上,卻被顧公公擋了回去,「住持大師,我家王爺奔波了一路,有些累了,要休息。」
住持微微點了點頭,「那老衲明日再來。」
顧公公點點頭,慧能卻並沒有立即離開,而是站在門口猶豫了幾息,抬眸往院中亮燈的主屋瞧。
「大師還有什麼事嗎?」
慧能雙手合十,「蕭施主這次來,打算住幾日,可有閒暇,與老衲對弈幾局。」
蕭沉縉的棋藝,是連皇帝都讚不絕口的,當然,是當著外人的面,關起門輸給自己兒子的時候,也沒少罵罵咧咧。
慧能與蕭沉縉的交集,很大一部分便源於棋。
顧公公眼皮子抬了抬,「大師佛法無邊,不若回去自己算算呢。」
…說完,就直接合上了院門。
不一會兒,慧能有些失望的搖頭離開。
蕭施主的屬下,和蕭施主的脾氣,倒是有幾分相似。
——
禪房不算大,陳設也十分簡陋,只有一張床,一張書案,幾把椅子。
蕭沉縉負手而立在窗前,望著院中漆黑的夜色,神色辨不清喜怒。
蕭沉縉聞言冷嗤了聲,「對那對母子,倒是十分乖巧聽話。」
怎他的話,就全當做了耳旁風。
還能哄得梁承言為了她拿整個國公府做籌碼,倒是他小瞧了她。
還是她隱藏太深,就只在他面前裝腔作勢。
他今日,便要去瞧個清楚。
看她究竟長了幾副面孔。
禪房燭火陡然滅了,蕭沉縉踩著夜色離開了禪院,一身黑色錦袍裹挾著夜間的寒氣,神色如渡了一層薄冰。
剛出院子,顧公公說,「主子,慧能大師盯著您呢。」
蕭沉縉抬眸,冷淡無溫的眸子看向了另一側的院子。
什麼都沒有,但他們武功不弱,能感知到有另一道呼吸。
「讓他回去睡覺。」
顧公公,「……」
「他到底精通佛法,有幾分道行,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旁人都信的事,顧公公也敬畏幾分。
蕭沉縉眉頭一蹙,「怎麼,怕遭天譴?」
「……奴才這就去。」
顧公公去的很快,回來的更快。
禪院中,慧能閉著眼睛,靜悄悄的躺在地上,身上連件遮寒之物都無。
他懂佛法,但不懂武功,他算到蕭沉縉今夜來,他會有一小劫,但防不住。
…
蘇婉儀抄的手腕酸疼的厲害,才放下筆,微微活動了下腕骨。
紅衣立即繞到後面給她揉按肩膀,「王妃,要不您還是歇一歇吧。」
「不用,這一篇就快抄完了。」
紅衣,「可等您抄完,怕是天都要亮了。」
突然有一股風從殿門口吹了進來,帶來了一陣微微的寒意,蘇婉儀攏了攏衣袖。
紅衣起身打算過去合上殿門。
只是她剛合了一半,便突然彈跳而起,邊喊著「什麼人?」便調頭往蘇婉儀旁邊跑,將蘇婉儀整個護在了身後。
蘇婉儀也驚了一跳,立即往門口看去。
夜很黑,她完全看不清外面情形,只隱約能瞧著一個尤為高大的黑影立在暗夜中。
正對著她們的方向。